6월상 3

  6월상 3
 

 

     
  一泓秋水净纤毫,远看不知光是刀。
  直骇玉龙蟠匣里,待乘雷雨腾云霄。
  传闻利器来红毛,大食日本羞同曹。
  濡血便令骨节解,断头不俟锋刃交。
  抽刀出鞘天为摇,日月星辰芒骤韬。
  斫地一声海水立,露锋三寸阴风号。

  锡麟看到这里,便击节称赞道:“好呀!这种女子,真真我们男人应该拜倒下风的了!怎么他的丈夫,竟把这样一位有才有识的妻子不要,反倒把他离异了呢!咳,他的丈夫,真个是顽固党里的尖儿了。”

  锡麟正一个人在这里替秋女士抱怨,恰好秋女士从后头走来。将到门口,忽见锡麟在里头坐着,手中拿着一张纸头,呆呆的也不是看,只是呆想。不知他想些什么呢,便开口问道:“徐大哥,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 锡麟正在想得出神头上,忽听得有人叫他,便抬头一看,见是秋女士。看他穿着一身操衣,手提倭刀,满头是汗,便答道:“我来了一刻了。妹妹你从那里来?” 秋女士听了,一面走将进来,把刀挂在一边,一面答道:“ 我从操场里来。大哥你看的是什么?”锡麟道:“我方才来的时候,看见这里没有一人。正想到别处找妹妹去,忽然间这里有了声响,我就回身进来。
  见一阵风过,把台上的纸头吹了一地,我便将纸头拾了起来,替你理好了。因见这两首诗做得很好,故在这里偷看偷看,不料被妹妹撞着了。” 女士笑道:“ 你说的是什么话!我生平最不喜欢这样鬼鬼祟祟的。一个人会了什么,原是要人家晓得的。只是我这几首诗也不大好,大 哥 你 看 怎 么样?”锡麟道:“ 很好很好!我最爱你两句,就是那‘ 铜驼已陷悲回首,汗马终惭未有功。’ 这两句话的口气,真个是悲叹淋漓,激昂慷慨!余者虽佳,然终不及这两句的好。”

  女士笑道:“大哥,你看诗的眼力,倒也不差。我还有一篇《红毛刀歌》,你看见了没有?”锡麟道:“我正在这里看呢。”说着,低了头,又看将下去道:

  陆□犀象水截蛟,魍魉惊避魑魅逃。
  齿斯刃者凡几辈,髑髅成台血涌涛。
  刀头百万冤魂注,腕底乾坤杀劫操。
  □来挂壁全不用,夜半鸣啸声疑鸮。
  英灵渴欲饮战血,也如磊块需酒浇。
  红毛红毛尔休骄,尔器诚利吾宁抛。
  自强在人不在器,区区一刀焉足豪!

  锡麟看完了这篇歌,向女士说道:“妹妹,我看不出你,倒是没有一样不会的,而且没有一样会了不好的。” 女士道:“大哥,你不要这样的过奖。谅来我是个女子,虽说是好,然终不及不到你们的呢!”

  锡麟道:“妹妹,我不是要讨你的好,反说坏我们男界的同胞。你认道这些留学生,都是些出类拔萃的人才么?”女士道:“我起初何尝不是这样的羡慕他们呢。近来我到了这里一看,见他们也不过是学得些皮毛罢了。” 锡麟接口道:“咳,说起来真要叫人气死!你道他们来到这里为什么的?原来都是为看那张文凭罢了。他们要了这张文凭,将来回到中国,就拿这张文凭去诳钱财,诳功名,全没一个肯为国民流血的。” 女士道:“为国民流血的这话,大哥你也责备得他们太过了。动物界的微生虫,尚且惜着性命,何况一个人呢。我的意思,只要他们肯实实在在的学些真实本事,将来回到中国,也是尽心竭力的替国家办些好事,替国民打算些生计,这样就好了。若说要他们为国民流血,这不岂是个难事么?”锡麟听到这里,对女士笑了一笑,说道:“ 事体也是很难的。但照中国官场中的这些贪多不厌的官儿看起来,终究要弄出这件流血的事来呢。” 女士道:“这些事体,管他们有没有,我们只须尽着自己的力量,照着自己的这个心做去就完了。”锡麟道:“好啊!各人行各人的志,我也是这么说呢。” 又说道: “ 妹妹,你的宗旨究竟是怎么样的?”女士道:“我的宗旨阿,就是‘男女平权,家庭革命’这八个字。” 锡麟道:“你这个宗旨若要达到目的,恐也是件很难的事呢。”女士道:“大哥,亏你说得出来!世界上头的事体,那一件不难?若怕了难,难道件件事体可以不做了么?”锡麟被女士一问,不觉问住了,讪讪的答道:“ 妹妹,我们不要讲究这些了,横竖到头便见的。” 女士正色的答道:“大哥,不是这样说的。一个人的宗旨一定,便是千难万难,也要做将去的。” 锡麟听了,更把了面孔飞红了,自觉失言,如今被他问得一句也回不出来。只得假装着伸手在台上拿了一本书,一面看书,一面答应了个“ 是” 字,便不言语。女士见他没意思,便也不再问他了。

  停了一会,锡麟开口说道:“ 妹妹,你天天学着体操,如今操得怎么样了?” 女士道:“也不见得怎么样。方才去和几个同学的赛跑了一会,倒被我跑过了他们好些路呢。”锡麟笑着说道:“我在学堂里头,也是日日操的。别的倒没有什么见得,只是这个赛跑,每跑一次,我定是第一的。妹妹你在这里,也是赛跑队中算第一的。今日左右无事,我想和你赛跑去,使得么?” 女士道:“使得的。我们也比较比较去。”锡麟道:“我们不要在操场里头跑,我和你到外头去,依着电线的木头跑,你去不去?” 女士道:“ 也是一样的啊,怎么不去呢。”于是二人一齐走将出来,拣了一个空旷的所在,依着第一根电线木跑起。跑了有两里路光景,秋女士终究是个女子,那里跑得过。二人跑过了之后,又到各处闲逛了一回,方各回去不提。

  且说锡麟在这里留学,已经多年了。他原是中过的一位举人,因在绍兴时,专门和一班旧学究做对。他的父亲也是一个喜欢旧学的人物,见他儿子这般形景,就不大喜欢他。常常对人说道:“锡麟这个不肖,若然被他得志起来,定要闯出灭门的祸事的。” 后来锡麟东洋回来的时候,就捐了一个道衔,指分在安徽省里候补。那个安徽抚台章中丞很赏识他,派他做了巡警学堂的总办,又兼办了几个差使,当时人人齐称他是红道台。绍兴城里,有几个被他骂过的乡绅,见他做了一个红道台,便也去巴结巴结他,又在他父亲面前说些好话,趋奉得他们父子两个着实了不得。

  倒是他的父亲常常替他的儿子忧虑,每把些事君以忠的道理,写信去教训他。争奈锡麟的心肠,终不肯改将转来呢。他父亲因见劝他不醒,便暗暗的在绍兴府里存了一张案。所以后来锡麟把恩中丞刺杀了,只有锡麟一个人受罪,他的父亲也没有害着,这正叫做知子莫若父了。但只可惜了锡麟的兄弟徐伟,他虽是也在东洋留学,然而宗旨是不同的。不知安徽的那些官儿,为什么的定要把他关禁起来,直到今日,还没有放他呢。这些都是后话,一言表过不提。

  且说秋女士在那个学堂里头,读了一年有余的书,把那些科学都学会了。这时候,徐锡麟已经回国,他的知己也就少了。他便也收拾行装,起身内渡。这日到了上海,轮船停泊好了,他便上岸来,叫了东洋车,一径到曹家渡越兰石女士处来。那个越女士正在里头,和几个女学生,并自己的一个女儿,讲论书史。忽见一个老婆子进来报道:“奶奶,外头有个东洋女子要见奶奶。我不认得他,叫他到外头等一等。他说和奶奶是素来认得的,不消通报,他就在后头跟进来了。”越女士听了,一时也想不出来。正要走出去看是个什么人,忽听得有人喊道:“姊姊久违了!” 越女士听见这个声音,就晓得是秋女士了,连忙迎将出来。只见秋女士全身的打扮全是东洋装束,便笑说道:“啊呀呀,简实是个东洋女子了。你这样的打扮,莫怪方才那老婆子要不认得你。就是我自己,若不是听了你口音出来,恐 怕 也 要 弄 不 清了。”秋女士也笑道:“难道真个像的么?” 越女士道:“ 简实和那从前会过的菊池夫人千代子一般无二,竟全没有一些中国人的气味了。” 说得众人都大笑起来。越女士一头笑,一头挽着秋女士的手说道:“我们里头去坐了再说罢。” 于是众人齐到里边坐下。

  彼此问好已毕,越女士便问秋女士道:“妹妹,怎么你到了日本,一封信都没有与我?难道我前回劝了你这一番,你就见怪了么?”秋女士见问,急忙答道:“ 姊姊,你说那里话来!这些闲谈,说过就算了,那个还把他记在心上。姊姊,你也太多心了。” 越女士笑道:“我也不过说说玩话罢了,你也不必当真。”随后秋女士又把在日本的情形,一一告诉了越女士,又把此刻回来的原故也说了一遍,然后二人又叙了些离别后的话儿。越女士忽一眼看见秋女士腰间挂着一把短刀,便问秋女士道:“妹妹,你这把刀是在日本得来的么?”

  不知秋女士答何言语,且听下回便知。

  第 十 一 回 耳热慷慨悲歌 披忱殷勤劝告

  却说越女士和秋女士讲论些别后的情形,忽见秋女士身边挂着一柄倭刀,便问他可是在东洋买来的?众人听了,也一齐走来观看。秋女士回答了一声“正是”,便把刀解将下来,抽刀鞘,送与众人看去。又对越女士说道:“小妹以一弱女子身,只身走万里,渡重洋,到海外求学,所赖以自卫的,全亏得这把宝刀呢。况且我生平也没有一个知己,这宝刀清如秋水,凛如严霜,抱革命的宗旨,有流血的本领,侠骨“”,人不敢犯,杀得人,也能救得人,正和小妹有一般的抱负。所以小妹近来便把他当做个知己,因此上终日和我影形不离的。” 越女士笑道:“贤妹好侠负义,果然配用这把宝刀。前次听得你有赠送狱囚使费的一事,真是令人敬佩不遑,真不愧‘ 鉴湖女侠’ 的四个字。但是你带了这刀往来重洋,进出内外口岸,那些经过的关口,难道都不来盘查你的么?”秋女士道:“那些卫身的家伙,有什么要紧?外国的文明法律上边,都许人可以自由携带的,没有什么犯禁的道理。不要说小小的一把倭刀,就是七响九响的手枪,也可以带得,这值得什么大惊小怪!” 越女士又道:“ 在国外呢,那倒本来不怕什么。所怕的是我们中国内地的关卡,倘被他们看见了,恐怕就要把贤妹当作革命党了□!”

  秋女士笑道:“姊姊,怎么你近来的胆子竟如鼷鼠一般的小了!凡事总要讲个实在,不能无凭无证,就把人诬作革命党的。我脑筋里虽也有个革命宗旨,但是我的家庭革命,和他们的种族革命、政治革命是冰炭不相投的。我在东洋,见了那些革命党里的人物,理都不大去理他们的。因为他们这班人,都是些能说不能行的。竟有几个连‘ 革命’ 二字也解不清楚,种族的分合是更不懂得,不过随潮附流混个热闹罢了。就是那个徐锡麟,我也嫌他的主义太狭。我和他结交,也不过慕他的一个血心罢了,宗旨是也是各人行各人的。我既没有政治上种族上的革命凭据,那 要 怕 他 们 做甚?”越女士又正色的答道:“竞雄,你不要这般说。现在外边是世路崎岖,实在危险得很!小心谨饬的人,尚且要被人诬陷,不要说像你这般率直无忌的人了。竞雄妹子啊,我劝你以后总要留心一些,才是道理。” 秋女士勉强点了点头,说了一声:“领教。”

  正在这当儿,只见一个老妈子进来,说声:“酒席已安排好了,请奶奶们出去用酒罢。” 秋女士立起来道:“ 姊姊何必如此客气!” 越女士道:“也没有什么盛席,不过略备水酒一杯,替贤妹洗尘罢了。” 秋女士也不谦逊,便一同走到餐室。大家分宾坐下,那两个女学生,同越女士的女儿,也坐在两旁陪席。大家且饮且谈,无非又谈了些东洋学堂里的情形,同日本的风景名胜。不一会酒过数巡,秋女士有些酒酣耳热的态度,忽然间长叹一声的说道:“纵有千杯,只是难消却我胸中的块垒!” 说罢,便起身取了把刀,在筵前大舞起来。但见他舞得寒光闪闪,只见刀,不见人,真个是花团锦簇,不让古人。秋女士舞了一回,重又入席,再喝了一盅酒,便向越女士问道:“姊姊,我醉了么?” 越女士笑道:“不醉!不醉!这是妹妹素来的豪气如此。况今日久别重逢,理应有这般兴致。” 秋女士见越女士赞他有豪气,听了心中更自起劲,便说道:“ 古来男女侠客,都是使剑的多。我没有宝剑,故就把这宝刀,当作宝剑了。” 说着,又见那边摆着一张风琴,便走到那边,坐了下去就踏,嘴里说道:“ 我有一只宝剑歌,待我来唱与你们听。” 一头说毕,一头便按着腔调,且踏且唱起来。越女士和两个学生静悄悄的,听他唱道:

  宝剑复宝剑,羞将报私憾。   
  斩取国人头,写入英雄传。(一解)

  女辱咸自杀,男甘作顺民。
  斩马剑如售,云何惜此身。(二解)

  干将羞莫邪,顽钝保无恙。
  咄嗟雌伏俦,休冒英雄状。(三解)

  神剑虽挂壁,锋芒世已惊。
  中夜发长啸,烈烈如枭鸣。(四解)

  歌罢,越女士和两个学生俱叹赏不已。秋女士道:“ 姊姊,我酒力不胜了,我们大家吃饭罢。” 伺候的婆子便盛上饭来。众人吃了,盥漱已毕,秋女士又和众人说了些日本地方的风土情形。看看自鸣钟已到了两点十八分了,于是大家安寝,一宿无话。次日,秋女士一早起身,即往他几个相熟朋友处去,拜望了一天,仍回到曹家渡安歇,一连住了几日。

  这日,正在和越女士闲谈些兴学创报的话儿,忽见一个人送了一封书信进来,说是“ 绍兴来的”。说罢,便回身去了。这里越女士把信拿在手中一看,向秋女士说道:“ 妹妹,是你府上来的。”秋女士闻说是他家中来的信,便接来拆开一看,不觉“ 阿呀” 了一声,那个眼泪直流的流下来了。越女士见了,便也吃惊道:“什么件事,妹妹便慌张到这样呢?”秋女士哭着说道:“ 姊姊,我的母亲不好了啊!”越女士听了,也着急的说道:“ 几、几、几时不好的?” 秋女士道:“ 昨日早上八点钟去世的。我本想在这里再住几天,运动那些稍稍开通的女同胞,凑些资本,创办一个女报馆出来,如今是定要回绍一次了。我打算今天就要动身。”越女士见他归心如箭,也不强留。当日秋女士随即收拾行李,辞别了众人,直向绍兴进发。一路无话。

  这日到了绍兴,秋女士上了岸,叫脚夫挑了行李,一径来到家中。只见墙门大开,里边哭声震耳。秋女士虽是英雄心肠,到此不免也要苦噎咽喉,大哭起来。也不顾亲朋戚族都在这里,他便从大门外头哭起,直哭到里边,跪在灵前,号啕大恸。众亲友见了,也都替他落下泪来。他的哥哥秋裕章,在孝闱里头听见了他妹子的声音,便出来把秋女士搀起,兄妹见面,又大哭了一场。众亲友齐来相劝了一回,不消细说。秋女士走进孝闱,和他嫂子相见过了。裕章道:“妹妹,我前日得着你一信,知道你东洋已经回来了。只是你为什么不早一日回家?如今母亲不能见面了呢!” 秋女士听了,不觉又呜咽起来,说道:“ 哥哥,我这一番的苦楚,一时也说不尽来。我自东洋动身,到了上海,闻越兰石姊姊说母亲哥嫂都是平安在家,故此我就放下了心,要想在上海干些事业的。谁想起母亲要长别我的呢。我前年出门的时候,母亲以 年 老 多 病,不 能 再 见 为 虑,不 料 今 日 果 应 其言。”说罢,又大哭起来。他的嫂子上来把他劝住了。裕章见他妹子哭得这样的凄惨,不免自己也陪着他呜呜咽咽的哭个不住。此刻见他妻子来劝,便也收了泪,对秋女士说道:“妹妹,你且去吃些饭再来。”秋女士道:“我这时候也不觉着饿,停一回吃罢。”

  正说着,秋女士的女儿并儿子,他两个正在后头玩得起劲,忽听见人说他的母亲回来了,二人连忙跑了出来,叫应了。秋女士见他二人也长了许多出来,便说道:“你二人在那里玩呢?”姊弟两个那里肯实说,支吾了一回,便望他母亲怀里一滚。秋女士一头抚弄着子女,一头向秋裕章问道:“哥哥,母亲的病是几时起的?”裕章道:“是前月起的。我回来的时候,病已着重了。至前日下午,便觉模糊不省得人事。直到半夜过后,才开一声口,后来又不开口了。及至临终的时候,又要了一口茶吃,糊糊涂涂的向吾说道:‘你妹子出洋去了。’我回覆他说:‘ 已经回来了。’ 他听见这话,便睁着眼,说道:‘回来了么?怎么不回来呢?’” 秋女士听到这里,那个苦块,已噎住在喉咙里了。呆了半晌,才又听得他哥哥说什么“ 离异了你妹子,你要不好好的养着他,我在地下不瞑目的。” 他哥哥尚未说完,已经把个秋女士哭得不像人了。女士的子女,见他母亲这般光景,也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。一时哭声震地,把个死人几乎要哭醒呢。

  外头众亲戚听见了,一齐进来,把秋女士劝住。又有一个人进来,向裕章说道:“ 外头帐房里有事,请你出去一趟。”裕章答应了一声,跟了那个人去了。这里众人又和秋女士叙了些闲话,并劝他不要过于悲伤了。不一时天又晚了,众亲友也都告辞回去。一宿无话。次日诸事已毕,秋裕章在家守制,这也不消说得。

  且说徐锡麟自东洋回来,便在绍兴开办了一个大通学堂,后来又开办了一个明道女学堂。正因这个女教习一时难觅,他便想着秋女士。闻得已经回国,此刻他在家守孝,尚没有事,何不去请他出来,担任这个责任,谅来他也是愿意的。徐锡麟打定了主意,便亲身走到秋女士家中,当面和他商量。果然秋女士一口应允,并不推辞。从此秋女士就在明道女学堂,当了一个教习的责任。后来锡麟到了安徽候补,就把这监督的责任,也卸在秋女士身上去了。好一个有才有学的女士,一身兼了两役。他也不把他放在心上,只是尽心竭力的,把个明道女学堂办得整整齐齐,女学生便一日多似一日了。这也不在话下。

  一日,秋女士作了一篇白话的浅说出来,命名曰《 敬告姊妹行》。他做了这篇浅说,就用印字的机器印了二千多张,派人传送出去。一时绍兴城里的乡绅大户,茶坊酒肆,都送到了。当时作者也在绍兴城里,同了几个朋友在一爿评议居的茶馆里吃茶。看官:这“ 评议” 两字,倒像不配放在茶馆里招牌上的,为什么他们绍兴人提出这个茶馆的招牌来呢?哈哈,原来有个缘故。因为这个茶馆里头的一班茶客,都是那绍兴学会里头的会员。那班会员,无论学会里有事没事,每日定要到这里一次,或议事,或闲谈,这里就是他们的叙话所在。所以人把这爿茶馆,就叫做评议居了。闲言少叙。且说作者那日也接了这篇浅说一看,倒觉得字字有血,句句有泪,实在写得淋漓尽致。令人读了一遍,不由的那股热血,就往上涌将起来。你道他写的是些什么呢?诸位不嫌讨厌,待我慢慢的想他出来,抄给诸位看看,望诸位见了这种血泪似的浅说,也去念给那些不识字的女子听听,庶几不枉作者抄他的一段工夫了。闲言莫叙,且说他写的是道

  我的最亲最爱的诸位姊姊妹妹呀!我虽是个没有大学问的人,却是个最热心最爱国爱同胞的人。如今中国不是说道有四万万同胞吗?但是那二万万男子,已渐渐的进了文明新世界了,智识也长了,见闻也广了,学问也高了,声名是一日一日的进了。这都亏了从前书报的功效□!今日到了这个地步,你说可羡不可羡呢?所以人说书报是最容易开通人的智识的呢。

  唉,二万万的男子,是入了文明新世界了。我的二万万女同胞,怎么还依然黑暗沉沦在十八层地狱底下,一层也不想爬上来?足儿缠得小小的,头儿梳得光光的,花儿朵儿扎的镶的戴着,绸儿缎儿滚的盘的穿着,粉儿白白,脂儿红红的搽抹着。一生只晓得依傍男子,吃的穿的,全靠着男子。身儿是柔柔顺顺的媚着,气恼儿是闷闷的受着,泪珠儿是常常的滴着,生活儿是巴巴结结的做着,一世的囚徒,半生的牛马!试问诸位姊妹,为人一世,可曾受着些自由自在的幸福未曾呢?还有那安福尊荣,家资广有的女同胞,一呼百诺,奴仆成群。一出门真个是前呼后拥,荣耀得了不得;在家时颐指气使,阔绰得了不得。自己以为我的命好,前生修到,竟靠着丈夫,有此安享的日子!外人也就啧啧称羡:某太太好命,某太太好福气、好荣耀、好尊贵的赞美。却不晓得他在家里,何尝不是受气受苦的?这些花儿朵儿,好比玉的锁,金的枷;那些绸缎,好比锦的绳,绣的带,将你束缚得紧紧的。那些奴仆,直是牢头禁子,看守着。那丈夫不必说,就是问官狱吏了,凡百命令,皆要听他一人的喜怒。试问这些富贵的太太奶奶们,虽然安享,也是没有一毫自主的权柄罢咧!总是男子占了主人的地位,女子处了奴隶的地位,为着要倚靠别人,自己没有一毫独立的性质,这个幽禁闺中的囚犯,也就自己都不觉得苦了。

  阿呀,诸位姊妹!天下这奴隶的名儿,是全球万国没有一个人肯受的,为什么我姊妹却受得恬不为辱呢?诸位姊妹必说我们女子不能自己挣钱,又没有本事,一生荣辱,皆要靠着夫子,任受诸般苦恼,也就无可奈何,委之曰“ 命也”。这句没志气的话了。唉,但凡一个人,只怕自己没有志气。如有志气,何尝不可求一个自立的基础,自活的艺业呢?如今女学堂也多了,女工艺也兴了,但学得科学工艺,做教习,开工厂,何尝不可自己养活自己呢?也不致坐食累及父兄夫子了。一来呢,可使家业兴隆,二来呢,可使男子敬重,洗了无用的名,收了自由的福。归来得家族欢迎,在外有朋友教益,夫妻携手同游,姊妹联袂而语,反目口角的事都没有的。如再志趣高的,思想好的,或受高等的名誉,或为伟大的功业,中外称扬,通国敬慕。这样美丽文明的世界,你说好不好?

  难道我诸姊妹真个安于牛马奴隶的生涯,不思自拔么?无非僻处深闺,不能知道外事,又没有书报,足以开化知识思想的。就是有个《 女学报》,只出了 三 四 期,就 因 事 停 止 了。如 今 虽 然 有 个《女子世界报》,然而文法又太深了。我姊妹不懂文字的又十居八九,若是粗浅的报,尚可同白话的念念,若太深了,简直不能明白呢。所以我就要想办一个《中国女报》 出来,内中用着文俗两路文字,以便姊妹们的浏览。这也算我为女同胞的一片苦心了。

  但是凡办一个报,如经费多了,自然是好办的,如没有钱,未免就有种种为难了。所以我前头想在上海集个万金股本( 二十元做一股),租座房子,置个机器,印报编书,请撰述编辑执事各员,像像样样,长长久久的办一办,也不枉是个中国的女报了。为二万万女同胞生一生色,也算我们女界不落在人后了。自己能立个基础,后来诸事要便利得多呢。不料我将章程托《 中外日报》 登了几日,直到今日,没有个人来入股的!唉,照此看来,我们女界的情形,也就可想而知了。想起来实在是痛心的呢!我说到这里,泪也来了,心也痛了,笔也写不下去了。但这个办报的心,就这样的冷了吗?却又不忍使我最亲最爱的姊姊妹妹们,长埋在这个地狱当中。所以我今朝和血和泪的做出这篇白话浅说来,供我姊妹们的赏阅。天下凡百事体,独力难成,众擎易举。如有热心的姊妹,肯来协助我一助,则中国女界幸甚!中国亦幸甚!

  众位,你道绍兴的学界绅界女界,看了他这样痛哭流涕的一段白话,他们应该怎么样的起敬他,帮助他呢?咳,真真是再也想不到的!原来他们看了这段白话,也不去起敬他,也不去帮助他。反有一等顽固的绅士,说他这种言语,实在荒唐得很!若使通国的女人,个个依了他这个心肠,不是我们男人反要被女人压制了么?所以这件事体,断断乎依不得他的呢!

  后来,秋女士见仍旧没人来理他一理,他也无可奈何。只是他这副救拔女界的心肠,终不肯冷的。于是就把自己的心血钱,并在几个亲熟姊妹处借些,拼凑拼凑,就托书局里头代印了几册报纸出来。然而没有人去看他的报,他又没接续的经费,将自己拼凑得来几个钱用完了,也只得停止了。从此也没有人去帮助他,他自己又没有力量,遂将这个办报的念头搁了起来。后来见富太守和他亲近了些,富太守的母亲又爱上了他,将他认做了干女儿,他便和富太守商量,想要把这个报重新整顿起来。争奈绍兴的那些绅士,又极力的撺掇着富太守,不要帮助他。富太守听了绅士的话,也便不答应了。秋女士一番高兴,又落了一个空,从此把这办报的头念丢在脑后,再也不提起了。

  直到次年,放过了暑假,不知他怎么的又把那个办报的念头想起来了。不料他正在想这个念头的时候,就被徐锡麟闯了一个叛逆的穷祸出来。官场正在疑着他,只是尚没有定他的罪名。那知一个人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,就有那个专会拍马屁、走乖路、害好人的绅士,又把他告了一个从逆。那个富太守也是个只要自己升官发财保太平,就不问问明白,竟以人的性命,当作杀鸡杀鸭一样。得了这混帐绅士的一个禀帖,就如奉了王命了,在牢监里拿个秋女士绑了出来,押去便杀。咳!真真可惜,秋女士一片热肠,想要把中国女界的睡狮唤醒,不料他大志未偿,为了一个徐锡麟,就白送了一条性命!

  女士的哥哥秋裕章,虽然是个男子,争奈他入了官场的人,早把这“ 革命” 二字,怕得比见了阎罗王尤怕。他听见妹子为了革命党死的,便吓得连自己祖宗传下来的那个姓都几乎不要了。虽也晓得他妹子的死是冤枉的,然而终究不肯出头,替他妹子伸伸这口冤气。咳,这个秋裕章的心思,也不过是为着这个官儿舍不得罢了,性命还是第二层呢。这也是官场中人固有的性质,也不必独去责备他的。惟是那些绍兴的绅士,为什么既晓得秋女士的死是冤枉的,也是钳口结舌,噤若寒蝉,独不肯发一句公论出来?这也是有关国家大局的事呀,不是专为着秋女士一人的冤枉呢!

  倒是那班小百姓心里,还有些公是公非。听得人说明道女学堂的女监督秋瑾是被富太守冤枉杀的,便都鸣起不平来了。一人传十,十人传百,一时聚了无数的小百姓,议论得要和富太守问个杀秋女士的缘故出来。当时又有一个本地绅士,听见说百姓不服起来了,便连忙三脚 两 步 飞 跑 到 华(府)衙门里,和富太守说了。富太守听了,一时也没了主意。还是那个刑名老夫子,肚里的鬼计策倒也很多。他听了这话,便冷笑了一声,走到富太守身边,附耳#¥了一回。只见富太守顿时笑逐颜开,不似先前那副丧家犬的样子了。

  究竟老夫子说的是什么话,且看下回便知。

  第 十 二 回 安民一时掩耳 勒石千载留名

  却说富太守听了绅士的言语,一时没了主意,心里又忐忑得什么似的。幸亏那位刑名老夫子想着了一个绝妙的计策出来,富太守才笑逐颜开,对老夫子点了几点头,说道:“老夫子真个是智囊了!”老夫子道:“东翁也不必去讲究什么智囊同酒囊哩,如今第一件事体,把这些小百姓揿平了再说罢。”富太守连忙答道:“是的是的,就烦你老人家起一个稿子出来,好叫他们誊去。” 那老夫子听了,便立刻起了一张稿子。富太守看了,嘴里不住的说“ 好好”,一面就把这张稿子发到稿房里誊去不提。

  且说那些百姓,正在议论纷纷的时候,忽见街头巷口,茶坊酒肆,都贴着无数的告示。内中就有几个识字的,在那里昂起了头儿,朗朗的念道:

  为出示明白晓谕事:照得大通学堂体育会事,前奉抚台密札,据金华府电禀,武义县获匪聂李唐等,供出党羽甚众。内有赵洪富缙云人,在绍兴体育学堂司帐,勾结大通学堂党羽,希图接应起事,饬即密拿等因,当即密访。果有女匪秋瑾,勾通竺绍康、王金发等,图谋不轨消息。遂禀奉抚宪,派兵拿获。而秋瑾竟敢开枪拒捕。又在学堂内搜出九响快枪四十余枝,十三响快枪一枝,夹弄内搜出弹子六千多颗,又有悖逆论说,及伪造军制单字样。当堂提问时,秋瑾亦承认不讳,并认竺绍康、王金发等,亦曾相识。拿获秋瑾时,在其手中夺得七响手枪一枝,装有子弹。续奉抚宪电,准安庆电,据徐锡麟之弟徐伟供,徐锡麟与秋瑾同主革命。可见秋瑾图谋不轨,在在确有证据,此次正法,并无冤枉。民间均多误会意旨,合再明白示谕。现匪首秋瑾已经正法,竺、王两匪齋,如有人拿获竺绍康、王金发二匪者,每获一名,赏一千块洋钱;如有来府报信,以致拿获者,每获一名,赏五百块洋钱。至于学堂,乃是奉旨所开;学生乃国家所培养,断不能因大通学堂之故,概以大通学堂例之。如有不肖之徒,敢与学生为难,一经本府知悉,定当重惩不贷。

  当重惩不贷。看官:这张就是绍兴府安民的告示,就是方才富太守和那位刑名老夫子商量出来的。内中所说的竺绍康、王金发两匪,就是五月十八日被浙江巡防沈副将,在武义县界杀败的九龙党的头目。他们两个人,原是著名的匪党,久在武义县界内抢掠百姓的,所以百姓也都恨得他两个人了不得。如今富太守杀了一个没罪的秋瑾,见百姓都要替秋女士呼冤起来,他就着起急来了。连个情节都没有弄弄明白,就是这样牛头不对马嘴的出了一张谎说告示,把个秋女士硬揿在匪党里头。可惜那些百姓,也不过是一时的公愤,究竟都是些没主意的。果然一见了这张告示,就认做秋女士真个是匪党了。便把那股要替秋女士伸冤的气焰,一齐丢往东洋大海里去,不言不语的各自散了。绍兴的绅士,虽明知这张告示是富太守的撒谎,然都是和富太守有些来往的,故也不肯说出这个缘故来呢。后来亏得各处报馆里头晓得了,才把这张撒谎的告示,细细的用白话浅说,驳了他一驳,登在报上,全国的人,方才都晓得富太守的故加人罪呢。这是后话,不用细表。

  且说这位越兰石女士,自从那日得了秋瑾的死信,便做了一篇秋女士的传,托报馆里登了出来。报馆里也著了几篇公论,连一连二的登将上去。就惊动了许多女界的通人,并各处学界中热心肠的学生教习,一时飞函打电到报馆里的,络绎不绝。又有一等不惧权贵的人,竟直电浙江抚台,请问杀秋女士的理由。这时候浙江省里大小官员,都没了主见了,有的竟埋怨富太守的作事过于操切,如今被各处学界中人,问得没有回答了。富太守得了这个消息,更加着急得了不得,仍旧去和那刑名老夫子商量。那个老夫子,虽说肚里的鬼计是多的,如今也弄得捣不出什么鬼了。还亏他费了两日两夜的苦功,想着了一个嫁祸于人的法子,便和富太守一说。富太守得了这个计策,就喜欢得如死了再活似的。便连夜上省,到了章中丞那里,把老夫子教给他的说话,一一和章中丞说了。

  章中丞是个极颟顸的人,听了富太守一片鬼话,便把抱怨富太守的念头,移到了山阴县牛令身上去了。然而这个计策,不过是富太守自己要卸罪的法儿罢了,究竟还想不出个对付各处学界的计策呢。当时章中丞和富太守说道:“你杀了秋瑾之后,那些绍兴绅士,怎么倒没有什么话儿呢?” 富太守连忙弯着腰,缩着头,恭恭敬敬的说道:“ 那些绅士,都是和卑职有交情的,所以没有什么说话。倒是那些小百姓,不知听了什么人的唆使,几乎要闹出事的。” 章中丞道:“小百姓闹的什么?你怎么样平静他们的呢?” 富太守道:“小百姓闹的也为着这个秋瑾呢。后来卑职想了一个计策,出了一张安民的告示,他们见了才平静了。” 章中丞道:“你这张告示怎么样出的呢?” 富太守听了,便把那告示上的意思,一一的告诉了。章中丞点点头道:“哦,你去罢。”富太守便打了一个千,出了衙门,一径回绍兴不提。

  这里章中丞听了富太守安民的告示,他便想着了一条计策出来。你道他想的是什么妙计呢?原来他一想,富太守既用这个法儿安了民,难道我就不可用这个法儿去塞住学界人的口的么?于是他也不去别想法儿了,就照富太守这个撒谎的法儿,命几个摺奏师爷,打伙儿合拟了一个奏稿。他自己看了一遍,又将几处马脚削去了,然后一面电奏到京里头去,一面发往各报馆登载起来。他的心里,以为这么的一做,学界里头是再没有话说了。

  不料他的奏稿寄到了各处报馆里头,报馆里那些主笔先生,竟也替他逐段逐段的注了脚,然后才把他登载出来。学界里头的一见,更加气他不过了,竟有人打电到学部里头,并都察院衙门,要他们代奏到皇上那边去了。章中丞这一急,非同小可,直急得饭也不吃,汤也不饮,几乎要急死呢。幸亏他里头京里有些照顾,才替章中丞想了一个善全的法儿,在皇上面前撒了个不知什么谎,才把个章中丞并富太守调到别省里去了。后来别省里的绅士,晓得他们是被人赶出来的,也约齐了上下社会的人,打伙儿抵住他,不许他来。他见了这个光景,也没法儿想了,便上了一本告老的章奏。皇上也没有知道他是为着什么,便准了他的告老。如今章中丞的名字,政界里头就没有看见了。那个富太守,更没有了影踪呢。一言交代。

  且说越女士那里,一日来了一位广东旅沪女学生,姓梁名叫爱菊,他和秋女士也是一挽知交。他虽籍隶广东,却常旅寓在上海的。这日他听见了秋女士被害的信息,便痛哭了一场,一口气奔到越女士这里,和越女士商量,要替秋女士雪这冤气。越女士见他一片热心,着实可敬得很,便对他说道:“ 妹妹,你要替竞雄妹妹伸雪冤仇,也是你的一片热肠。但只是各处学界里头,已被我运动了报界,把他们的热心煽发出来了,如今他们正在和浙江省里的那些官儿诘问呢。我和你也不必去费这番唇舌了。现在还有一件极要紧的事体,就是竞雄妹妹的尸首,谅来定没有 人 肯 替 他 收 拾的。”爱菊听到这里,便点点头儿,说道:“ 是啊,这件事情,决计没有人敢出来收拾的。姊姊,你真想得到。但是如今该怎么的办法?姊姊你有了主意了么?” 越女士道:“ 若说这件事体,别人是决计不敢办的。只是我和我竞雄妹妹,总算是结交过几年,所以我万不能推辞,必要冒死去替他办一办。”爱菊道:“姊姊,你这样热心任侠,连个嫌疑都不去顾惜,使我钦佩得什么似呢。愚妹不才,然和竞雄姊姊,也有一个朋友的义字在这里。姊姊,你若为了这事,有用得着愚妹的地方,我也是万死不辞的!” 越女士听了,连忙立起身来,拉着爱菊的手说道:“足见妹妹高义,可钦可敬!”爱菊也立了起来说道:“姊姊,怎么你今日这样客气起来!我们不过各尽朋友的义气罢了,有什么钦敬的所在。” 越女士道:“咳,妹妹,你那里晓得,我中国四万万人,若人人有了这个心,也不至弄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来了。我今日的敬你,也 为 着 像 你 这 样 的 人,现 在 难 觅 呢!” 爱 菊 道:“姊姊你益发过奖了。我们如今且不要讲究这些空文,只是竞雄姊姊这件事体,到底怎么样的办才好?大家想定了,好去干事。”说着,让越女士坐下,自己也坐了。听越女士说道:“妹妹,你既这样热心,我明日正想动身到绍兴去,就和你一同去罢。我们两个人,也有了商量了。” 爱菊听了,便欣然应允。于是二人又商量了一回,爱菊即行告辞回寓。

  到了明日,越女士尚未起身,爱菊已经来了。越女士也便起来,梳洗已毕,用了些点心,即行搭轮动身。不消几日,到了绍兴。恰好绍兴的一班留学生,都因暑假回来,听见了这个风声,共抱不平。便激动了男女两学界的人,也在那里开会演说,发传单,打电报,弄得六乱如麻个辰光。越女士等一到,先一一的和他们接洽过了,并说了来意。这日便在绍兴城里,借某某学堂,开了一个追悼大会。男女两学界的人,齐临会场,约有一千多人。越女士登台演说了一番,大旨谓死的已没有复生的道理,如今既能得天下的人都明白了他的冤枉,万口同声,齐为呼冤,是死的在九泉之下,也可以瞑目的了。所尚缺乏的,不过这个尸首尚没有替他安置,所以我这番来到这里,就想替他办这个善后的事宜呢。谅众位义高任侠,定表同情的罢。说罢,台下掌声如雷,意思是都表同情的。越女士下台后,爱菊也登台演说,更说得痛哭流涕,极表真挚。满屋的人,没有一个不泪流满面。爱菊下台后,又有几人上台演说过了。然后奏乐唱歌,诸事已毕,始行散去。暂不细表。

  越女士等,自从到了绍兴,住过几日,把秋女士尸首重新棺殓停放,并开会等事,俱已舒齐。又到秋女士家中,看望了女士的子女一次。见女士的兄嫂,都是个懦弱的人。此次女士受冤,他兄嫂并非不知,实因懦弱怕事所致。裕章夫妇见越女士等这样的义气深重,也是感激得了不得,并说了好些对不住他妹子的话。越女士倒反安慰了他们一番,并劝他:“好好扶持你外甥甥女,长大成人之后,你们也可以对得住竞雄妹妹于九泉了。” 裕章夫妇听了,一齐答应下来。越女士见他们确是真心,并无假意,也放下了这条心。便别了裕章夫妇,一径到杭州西湖里来。

  你道越女士为什么来到这里呢?原来他把诸事办妥以后,便和爱菊商量,替秋女士卜起坟地来。须要拣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,筑起坟来,也要筑得精致雅观,方配得秋女士在生的性质,并借此也可以使人易来瞻仰。他二人商量了一回,便想起这个西湖来了。西湖是中国的名胜,人人都知道的,吾也不去细表。且说越女士同爱菊二人,到了这里,便在一座尼姑庵里暂行住下。

  这只庵内,只有一个中年师太,法名禅隐。这禅隐师太,少年时节也是一位名宦千金,只因他看破世情,脱离尘网的早,所以他自从十八岁上就除了荤。后来他的父母要替他择婿,他又始终坚持不肯,说什么女子不幸生在这个世界,要终身受着男人的压制,一些也不得自由。我决不会受那些苦恼,情愿终身不嫁夫婿,倒也得个自由的福。他的父母见他这般光景,便要用强硬手段起来。他才暗暗的逃到这里,削发为尼,安安逸逸的过日子了。他今日见了越女士、爱菊二人,彼此问起家常,倒也情投意合,便留二人住下。三个人谈谈说说,更觉得亲密异常。禅隐师太问起了秋女士的事情,也替秋女士叹息了一回。越女士又问起他这里有好做坟地的空地没有,禅隐师太听了,便道:“我这里有一块空地,但只不知可以作坟不可呢。” 二人听了,便道:“ 师太,你既有 空 地 在 这 里,明 日 可 带 了 我 们 去 看 看,使 得么?”禅隐道:“二位施主既要去看,就去看看,有什么使不得的。”说着,天已晚了,各自安寝不提。

  次日,越女士和爱菊、禅隐,用过早膳,便一同出门。走到那块空地上一看,只见这块地前临湖水,后靠高山,四围林木葱茏,当前只留三丈余一条出路。二人看了,齐声赞道:“ 好地好地!但不知老师太肯让不肯让?” 禅隐听了,说道:“二位施主说的是什么话!二位施主既为着秋施主,这样劳心劳力的替他办理善后的事宜,难道贫尼连这点子小事,就不能相让了么!这块地既经二位施主看中,贫尼就把这块地送给了秋施主,也算我表一个敬慕秋施主的意思。”越女士听了,连忙说道:“老师太,你如肯让,已感你的情不少。若说送字,是断断乎不敢当的。” 禅隐道:“ 二位施主,不是贫尼固执,若要买我这块地,虽有几万银子,我亦不买的。这是我自己的情愿送与秋施主的,又不是二位施主来骗我的,有什么敢当不敢当呢!” 爱菊道:“ 老师太,不是这样说的。只因你们是出家人,那里有要你们出家人白送一块地的道理么!” 禅隐笑道:“二位施主不要这样说,出家人难道不和在家人一样的么?我不过敬慕那个秋施主是个极爱同胞的人,如今又被人陷害得不明不白的死了,我才肯把这块地送给他的呢。二位施主替他出力出钱,我送他一块地,同是一 样 的 一 个 义 气,请 二 位 施 主 想 想,有 两 样 的么?”越女士见他也是一片热心,倒不可过于却他的,若然过于却了他,他反要疑我们看轻他的呢。想罢,便开口说道:“老师太,这不是我们的不依你,不过为着无缘无故的白受了你一块地,使我们过意不去罢了。如今既承你一片好心,定要送给秋女士,我们也不敢过于却你,只是心里头怎么过意得去呢!” 禅隐见他们允了,心里就喜欢起来,说道:“二位施主,这是不妨的。二位施主也是为秋施主,我也是为秋施主,各人为着秋施主,有什么过意不去呢!” 爱菊道:“老师太,你真真是个爽快人。怎么空门当中,倒有这么一个仗义疏财的人呢?可惜你入了空门,若在社会里头,岂不又是一个秋女士么!” 越女士道:“他的法号叫禅隐,也是特别的。”禅隐道:“二位施主过奖了,叫贫尼怎么受得起呢。”三人说说笑笑,又到各处游玩了一遍,才回到庵里,过了一宿。

  次日,越女士同爱菊二人,立刻到杭州来唤了石匠,又请了一个阴阳先生,回到西湖里。在那块空地上,请阴阳先生看了一看,定了方向,然后破土动工。越女士和爱菊、禅隐三人,日日一早起来,到空地上指分一切。不消半月工夫,把个坟已筑得端端正正的了。当中砌了石坑,四围筑了石栏杆。门前竖起一块石碑,碑上镌着“ 鉴湖女侠秋瑾之墓”八个大字。后面镌着一篇传文。墓门的两旁石柱上,镌着“竞择天演,雄冠地球” 一付四字对联,而下款却写着“富禄拜题” 四字。传说这付对,还是富太守和秋女士要好的时候送他的。如今特把他这付对做在上头,恰与岳王坟上一段佳景,遥遥相对。从此岳王坟上的特色,只怕不能载入无双谱了。其余的点缀,都是原有的,也不细表。

  这日坟上的事,俱已完备,越女士才同了爱菊,到绍兴和男女学界的人说了。即行择日,送秋女士柩到坟上安葬。男女两学界约有数百余人,一齐送到坟上。安葬已毕,学界中人,又奏军乐,唱追悼歌,宣读祭文,一时热闹异常。越女士祭秋女士文曰:

  呜呼!君之死,天下冤之,莫不切齿痛心于官吏之残暴也。吾意大厦将倾,摧楹折栋者,又缤然交错于其间,非一人之所能支者明矣。尼父以至圣之才,怀济世之志,尚不能挽衰周风靡执削之运。今时已过矣,澜已倒矣,君固英杰,奈之何哉!设不幸微斯阴霾惨酷之冤,恐数载后同是奴虏耳。生人之类,修名讳恶久矣。浙帅甘冒不韪,完君志节,成其千秋不朽之名,虽曰害之,其实爱之,此仁人之用心也。反常移性者欲也,触情纵欲者禽兽也,以浙帅之贤,岂嗜欲之流,禽兽之类欤?意者抑君祷祀以求之哉!

  其余祭文挽联甚多,不及细表。

  再说那官场里头,虽被那些学界盘诘到一个没有回答的地位,终究守着一不做二不休的主意,咬定秋女士是个党魁祸首。此刻听见越女士等,替他在西湖岸上筑了一个极荣耀、极壮丽的坟墓,他们心里那里下得下这口气呢?镇日价处心积虑,要把这个坟削为平地,决不使他立在西湖岸上,与岳王坟并传千古。这时候风潮正盛,他们虽多是狼的心、狗的肺,然也怕着那班学界,故此只得忍气吞声,闭着眼睛,装聋作哑的,尽着越女士等干去。过了年余,风潮也平了,人心也渐渐的冷了,他们见这光景,就想下手了。便费了几万银子,运动了一个御史。

  那个御史,姓宁,名辉,自从得了这注银子,便想个法儿,递上一本。说什么秋瑾到底是个身受显戮的人,不该在西湖岸上筑坟竖碑,像像样样的,竟与岳王坟配美起来。这不是我们中国历史上头一件越礼犯规的事么!将来传了出去,岂不要把天下的人笑死呢!应该饬浙江抚台,把他削平了,才是道理。当时幸亏报界的信息也灵,学界的人心还热,知道了这件事体,便一面递禀浙抚,一面打电进京,要请政府里头的大老维持。那些官儿闻了学界二字,是要头疼的。此刻听见学界里头的人,又来替秋女士出头了,便连忙敛声息气,把这件事消灭过去,把这口气也仍旧咽在肚子里头,从此没事了。这些都是后话,一言表过不提。

  如今且说越女士等,把秋女士的善后事宜一一的安排妥当,更有禅隐师太就近照顾,越女士甚觉放心。便别了禅隐,辞过众人,同着爱菊女士一径回到上海。爱菊和越女士在路分手,自回寓所。越女士也即回到万绿草堂不提。

  停了几日,越女士正独自一人,在那水阁里头,呆呆的不知想些什么。忽听得竹桥声响,连忙抬头往外看去,只见一个送报的,手拿报纸,踏着竹桥,顷刻间已走了过来。朝里望了一望,问道:“里面有人么?” 越女士在里头应了一声,他便搴帘入内,拣了两分报纸,放在台上。越女士一手接了过来,翻开一看,见上面印着秋女士墓的一幅图形。他便低了头,只管细细的看去。看了一会,把头点点,自言自语的说道:“我那竞雄妹妹,虽然受了这个委屈,还喜得天下的人共明白了他的冤枉,同为不平。可见得公理自在人心,九泉有灵,也可以无憾的了。就是我替他办了这件事,如今报馆里头,也把这个情节登载出来,供天下的人赏阅,我的心也得大白于天下人了。便是九泉良友,我也算对得住他的了。”越女士想到这里,自觉心无挂碍,也不言语了。那个送报的人,早已跑出万绿草堂去了。我这部《六月霜》的小说也从此完了。

  读秋女士七言律诗即用原韵以寄慨

  松阳迂叟

  胸怀豪侠亘沧溟,插脚红尘眼孰青。
  四顾已无干净土,一朝那得扫犁庭。
  尸居余气犹贪禄,血洒沾衣不厌腥。
  海国称雄三岛是,中原回首叹凋零。

  回忆当年字写秋,墨痕应共泪痕流。
  睡狮未醒终宵梦,饿虎争尝异味羞。
  报主无期悲浩劫,杀身何补恨仇雠。
  冤沉海底殊难洗,多少英奇一网收。<!–"

www.imagediet.co.kr에 대하여

www.imagediet.co.kr 02-3482-0075 stretchmark scar treatment 화상흉터 및 튼살치료
이 글은 Uncategorized 카테고리에 분류되었습니다. 고유주소 북마크.

답글 남기기

아래 항목을 채우거나 오른쪽 아이콘 중 하나를 클릭하여 로그 인 하세요:

WordPress.com 로고

WordPress.com의 계정을 사용하여 댓글을 남깁니다. 로그아웃 /  변경 )

Google photo

Google의 계정을 사용하여 댓글을 남깁니다. 로그아웃 /  변경 )

Twitter 사진

Twitter의 계정을 사용하여 댓글을 남깁니다. 로그아웃 /  변경 )

Facebook 사진

Facebook의 계정을 사용하여 댓글을 남깁니다. 로그아웃 /  변경 )

%s에 연결하는 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