조충시화 2

  조충시화 2
 

 

     
(闻说春光偏九垓,窗前也坼一枝梅。毫端法界元无外,莫向途中问去来。)

明道曰:学者今日无可添,唯有可减;减尽便无事。知归子曰:随分纳些些也好。

(双瞳烛去本来亲,万象从他日日新。烁破乾坤非分外,木头土块总无尘。)

或问儒佛异同。明道曰:公本来处,还有儒佛否?知归子曰:如何是本来处?

(灵光独脱本无文,坐断千差得自闻。莫向枝头辨春色,洪钧一气了难分。)

横渠言定性未能不动,犹累于外物,如何?明道曰:与其非外而是内,不若内外之两忘了;两忘则激然无事矣。知归子日:绝迹易,无行地难。

(青霄有路绝无梯,但了凡心路不迷。肠断春风人去后,百花飞尽子规啼。)

韩持国与伊川先生语,叹曰:今日又暮矣。伊川曰:此常理,何叹为?曰:老者行去矣。曰:公勿去可也。曰:如何能勿去?曰:不能则去可矣。知归子曰:离此二途,又作么生道?

(两岸中间不系舟,停桡辍棹漫夷犹。一声唤渡人何处?日暮碧云空自流。)

冯理曰:二十年间闻先生教,今日有一奇特事。伊川曰:何如?曰:夜坐室中有光。伊川曰:颐亦有奇特事。请问。曰:每食必饱。知归子曰:果然奇特。

(西风黄叶路三叉,一念无为早到家。闲倚柴门看春色,肯教净眼更生花?)

伊川疾亟,门人进曰:先生平日所学,正要此时用。伊川曰:道着用,便不是。遂逝。知归子曰:烧作一堆灰,放光动地去也!

(无生日用莫论功,影落江潭彻底空。两岸芦花留不住,扁舟已过海门东。)

象山先生曰:学苟知本,六经皆我注脚。知归子曰:注脚也不消得。

(剖出微尘一卷经,烛龙街曜照空冥。支机石畔曾亲到,肯向人间辨渭泾?)

或诮象山先生,除却先立乎大者,别无伎俩。象山曰:诚然。知归子曰:放下著。

(重重华藏荡无垠,屋里依然不动尊。拄杖掷来龙化去,山河日月一齐吞。)

象山与朱子移书辨论,或劝止之。象山曰:汝曾知否?建安亦无朱晦翁,青田亦无陆子静。知归子曰:两个泥牛斗入海,累他龙宫震裂。

(镜镜交光本不殊,何来人我判眉须。一槌打破无留影,长短从渠鹤与凫。)

朱济道赞文王。象山曰:文王不易赞。识得朱济道,便是文王。知归子曰:鹞子飞过去也!

(侬家活计只些儿,千佛名经彼一时。黄鹤楼头人去后,未妨点笔更题诗。)

杨敬仲问如何是本心。象山曰:适断扇颂,是者知其为是,非者知其为非,非本心而何?曰:止如斯乎?象山厉声曰:更何有也?敬仲豁然大悟。知归子曰:已迟八刻。

(明明脚下通天路,蓦直前来百不思。消尽红炉几点雪,云行雨施更无私。)

晦庵先生诗曰:胜日寻芳泗水滨,无边光景一时新。等闲识得东风面,万紫千红总是春。知归子曰:莫眼花!

(春去春来问水滨,杖头微雨落花新。偶然觑破闲家具,万紫千红不是春。)

或问父子欲其亲。晦庵曰:非是欲其如此。因指坐间摇扇者曰:人热时自会摇扇,非是欲其摇也。知归子曰:毕竟摇扇者是谁?

(无根树上觅花香,香满枝头不可藏。觑破机关堪一笑,三春蜂蝶为谁忙!)

或问持敬。晦庵曰:且放下了持敬,更须进前一步。问:如何是进步处?曰:心中无一事时便是敬。知归子曰:连者敬字也无着处。

(夔夔齐栗古时箴,川泳云飞即此心。长啸一声天地裂,人间何处觅知音?)

晦庵为门人题扇云:常忆江南三月裹,鹧鸪啼处百花香。举笔云:会吗?门人对曰:总在里许。知归子曰:知恩者少。

(江南三月鹧鸪飞,榆柳门前绿又肥。马脑杯添新酿满,问君何日卸征衣?)

慈湖杨子曰:学者皆知求放心,而不知何者为心、何者为放、何者为求。先要明吾之本心,然后能知放;知放则知求矣。吾之本心,甚简也、甚易也。不损不益,不作不为,感而遂通,以直而动,出乎自然者也。知归子曰:莫卖弄好。

(海门东去浪滔天,争向滩头觅渡船,谁信真原无一滴,莲花十丈放山颠。)

叶之读慈湖绝四碑,自信此心不敢起意。一夕闻鼓声而觉,流汗失声曰:此非鼓声也,如还故乡,夙兴,见万象森罗,无非自己,而目前常有一物。及再见慈湖,此一物方泯然不见。自言不见先生,止于半途而已。知归子曰:且喜者汉知得痛痒。

(捷音新奏未央宫,汉祖还乡唱《大风》。一自铜仙双泪下,御园何处觅残红?)

赵德渊因出游有觉,曰:异哉!后见慈湖曰:某今于日用应酬,都无一事,只未知归宿之地。慈湖曰:不必更求归宿之地。人皆有此心,心未尝不圣,何用更求归宿!知归子曰:也须自肯始得。

(绝塞飘零鬓影残,春归江岸卸征鞍,尊前此夕团圆月,犹作天涯梦里看。)

白沙陈子曰:人争一个觉,才觉,便我大而物小,物尽而我无尽。夫无尽者,微尘六合,瞬息千古,生不知爱,死不知恶,尚奚暇铢轩冕而尘金玉哉!知归子曰:犹较些子。

(梦中为鸟复为鱼,鱼鸟由来两不居。撞破天渊形影尽,十方三世总无余。)

白沙云:得此把柄入手,色色信他本来,何用你手劳脚攘,舞雩三三两两,正在勿忘勿助之间。曾点些儿活计,被孟子一口打亻并出来,都便是鸢飞鱼跃。若无孟子工夫,骤语以曾点见处,一似说梦。知归子曰:钵盂添柄。

(春在枝头不见春,关关鸟语意偏亲。天然一幅徐熙画,莫把人功凿性真!)

阳明先生始为格物之学,格一竹子,苦思成疾,遂休去。已而到龙场,中夜忽大悟,证之《六经》,无不吻合。知归子曰:错过多少。

(逼塞虚空只者个,一朝瞥地总无余。庭前竹子分明在,莫把藩篱限太虚。)

阳明曰:此学更无有他,只是者些子,了此更无余矣。又曰:连者些子亦无放处。知归子曰:洗钵盂去。

(远提一剑觅封侯,散尽黄金买尽愁。赢得归来无片瓦,沿门钵也风流。)

阳明曰:知来本无知,觉来本无觉,然不知则遂沦埋。知归子曰:蓦直去。

(全波是海海全波,一口吞来不较多。寄语同袍须子细,铁牛夜吼事如何?)

或谓阳明曰:先生如太山,有不知仰者,须是无目人。阳明曰:太山不如平地大,平地有何所见?知归子曰:刹竿倒却了也!

(门风壁立未为奇,限量全消只自知。王风无近速,耕田凿井一同之。)

或问未发已发,如叩钟然,毕竟有个叩与不叩。阳明曰:未叩时原是惊天动地,既叩时也只是寂天寞地。知归子曰:将闻持佛佛,何不自闻闻。

(坐断当机空不空,圆音一唱作家风。楞严会上亲闻得,狼借春光几片红。)

阳明曰:目无体,以万物之色为体;耳无体,以万物之声为体;鼻无体,以万物之臭为体;舌无体,以万物之味为体;心无体,以天地万物感应是非为体。或问如何是体?知归子曰:<囗力>。

(休将铁橛钉虚空,法法全归寂照中。为报枝头好消息,流莺何处避春风!)

阳明疾亟,门人问何遗言。曰:此心光明,亦复何言。知归子曰:低声低声。

(谁说虚空待点睛,圣凡情尽本无生。等闲瞎却摩醯眼,撤手归家莫问程。)

阳明论学:无善无恶心之体,有善有恶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。钱绪山谓此是师门定本,一毫不可更易。龙溪王子曰:夫子立教随时,谓之权法,不可执定。体用显微,只是一机;心意知物,只是一事。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,意即是无善无恶之意,知即是无善无恶之知,物即是无善无恶之物。盖无心之心即藏密,无意之意则应圆,无知之知则体觉,无物之物则用神。恶固本无,善亦不可得而有也。若有善有恶,则意动于物,着于有矣。意既有善有恶,则知与物一齐皆有,心亦不可谓之无矣。知归子曰:者汉口漉漉地。

(红罗影里看仙人,瞥眼何曾认得真。放下云头相见了,香风狼借十分春。)

或问幻相实相之说。阳明曰:有心皆是实,无心皆是幻;无心皆是实,有心皆是幻。龙溪曰:有心皆是实,无心皆是幻,是从工夫上说本体;无心皆是实,有心皆是幻,是从本体上说工夫。知归子曰:若到道人者里,各请拨遇一边。

(西风此夕到池边,翠盖亭亭滴露圆。泼刺一声齐打折,迢然水底见青天。)

或语心斋王子:善念动则充之,恶念动则去之。心斋曰:善念不动、恶念不动时又何如?不能对。心斋曰:此是中,此是性,戒慎恐惧,此而已矣。是谓顾提天之明命,常是此中,则善念动自知,恶念动自知。善念自充,恶念自去。如此慎独,便可知立大本。知归子曰:急走过。

(尧桀由来共此心,何人剖出矿中金?分明月影溪边现,莫向溪边杖策寻!)

或言放心难求。心斋呼之,即起而应。心斋曰:尔心现在,更何求心乎?知归子曰:切忌错认。

(春光百六偏山溪,红杏碧桃吐艳齐。拟向花边探春色,流莺又过别枝啼。)

董燧来学,一日瞑目趺坐,心斋拊其背曰:青天白日,乃作鬼魅伎俩。燧瞿然有省。知归子曰:更须勘过。

(磨砖作镜意何如?动静由来两不居。但向源头疏一勺,奔流到处总成渠。)

欧阳南野讲致良知。心斋曰:某近讲良知致。知归子曰:正好一坎埋却。

(常光寂历遍恒沙,雀噪蝉鸣谱一家。莫遣微波留眼界,髑髅枯尽放奇葩。)

大洲赵子居母丧,悟哀而不伤之体。昔阳郑子曰:丧三年者,古人闻道之大期也。或问如何是体,闻个甚么?知归子曰:问取哪吒太子去!

(《莪蒿》句里每声吞,析骨而今解报恩。倾尽千生如海泪,赤轮涌出破天昏。)

近溪罗子闭关临田寺,几上置盂水及镜,对之坐,令心与水镜一如,久之成病,不以生死动心。既而见颜山农,告以所得。山农曰:是制欲,非体仁也。近溪曰:非制欲安能体仁?  山农曰:子不观孟子之论四端乎!知皆扩而充之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达,如此体仁,何等直截,子但患日用而不知,勿妄疑天性生生之或息也。近溪豁然如梦得醒,遂于众中稽首师事焉。知归子曰:须知更有向上一着。

(秋月映寒潭,不遣微波荡蔚蓝。解道黄河流九曲,支机石畔更谁探?)

近溪病中手书曰:此道炳然宇宙,不隔分尘,古今直达,善学者一切放下放下,目中更有何物,愿无惑焉。知归子曰:也须翻个筋斗始得。

(百斤担子谁能卸,万仞悬崖孰肯前?脑后一槌须毒手,好教瞥地碎三千。)

梁溪高子赴揭阳,舟中严立规程:半日读书,半日静坐。如是两月,偶见明道语曰:百官万务、兵革百万之众,饮水曲肱,乐在其中。万变皆在人,其实无一事。猛省曰:原来如此!实无一事也。一念缠绵,斩然遂绝。知归子曰:长途辛苦,珍重珍重!

(平天成地事如何?极目长空一雁过。笑煞邻儿牛背稳,夕阳影里唱山歌。)

梁溪以党祸削籍,闻将被逮。与人书曰:心如太虚,本无生死,何幻质之足恋乎?遂沈渊而逝。蕺山刘子遭国变,绝粒二十余日,垂死,门人间曰:先生今日,视高先生何如?刘子曰:非本无生死,但君亲念重耳。知归子曰:毕竟生死在甚么处?

(镜里看花思渺然,归根消息要穷研。《阳春》一曲无人和,舜在深山子在川。)

尺木诸诗,除有二首拈题取自《庄子》,虽涉及孔子,而未必属儒家之言。录而论之,固自不妨,似宜另立门户,不致以寓言与事实混同,则更为妥帖。要而论之,以理探理,诚可发人猛省而沉思,即以诗论诗,亦不得与话头偈语并列。非深究内典、定慧双修而有自得者不能为也。此当为其集中精粹所在。顾于他文,未能称是。彼尝劝袁简斋归心,袁而不能从,且以佞佛讥之。二公集中多有论辩。此吾不敢为左右袒,各从其志、所好好之可耳。

六日作诗者参透世情物态道出之人生真谛者。窃以为此乃哲理诗之最难得者。前述五种哲理诗,虽有据理立说者,初不免终欲傍人门户也。而此类哲理诗,则一无依傍,全以造化为契机。虽胸中亦时有各种教义充塞其中,而落笔时则已全然一扫而空,诚所谓有理如无、无理却有。不为大言空言,却极通情达理。如白香山之《禽虫十二章》第六云:“兽中(去声)刀枪多怒吼,鸟遭罗弋尽哀鸣。羔羊口在缘何事,ウ死屠门无一声。”(有所悲也)按《禽虫十二章》中,唯有此首触象生思,悲愤欲绝,而义蕴深具,启人猛思。又如《观钓鱼》云:“绕池闲步看鱼游,正值儿童弄钓舟。一种爱鱼心各异,我来施食尔垂钩。”两相对比,殊耐人寻味。

吾以为最善为此种哲理诗者,莫袁简斋若。人必将嗤笑,盖谓简斋尚不明哲理为何物也。然不知正由于其不深明哲理,始不为一曲之士,为人所共知之哲理所拘,感触一深,性灵独至,虽解哲理诗之内涵未当,而发抒之哲理则能以俗谛通真谛,于人心有戚戚焉。现姑举数例以明之:

(一)纪河间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卷十五,记其先师陈白崖先生题书室一联曰:“事能知足心常惬,人到无求品自高。”认为“斯真探本之论,七字可以千古矣”。顾人不能离群索居,昔孟子已用以责有为神农氏之言者许行,则焉能不求于人乎哉!简斋《诗集》卷十一《春兴五首》有句云:“无求每觉人情厚”,又卷十八《偶成》云:“有奇心常静,无求味最长。儿童禽柳絮,不得也何妨。”在特定情态下,固如是也。然不得云不求人也。卷十四《书所见》六首之一云:“万物赴生意,不能无所求,麟凤至蠛虱,亦各有营谋。为佛为仙者。刺刺尚不休。何况侵晨鸟,能不鸣啾啾。我饥亦思食,我寒亦思裘,不谋固不可,太谋亦徒忧。适可而止耳,如水行轻舟。”后四句合理入情,中庸之道也。

(二)刘长卿《长沙过贾谊宅》云:“三年谪宦此栖迟,万古惟留楚客悲。秋草独寻人去后,寒林空见日斜时。汉文有道恩犹浅,湘水无情吊岂知,寂寂江山摇落处,怜君何事到天涯。”按此乃长卿贬谪时过贾谊宅所作,怀贾实亦自伤也。其情之哀伤,跃然纸上,但亦止于此耳。后种放有《潇湘感事》云:“离离江草与江花,往事洲边一叹嗟。汉傅有才终去国,楚臣无罪亦沉沙。凄凉野浦飞寒雁,牢落汀祠聚晚鸦。无限清忠归浪底,滔滔千顷属渔家。”则仅伤怀吊古而已。长卿之颈联,与种放之颔联,用意相仿。亦仅一般之感慨已尔。《小仓诗集》卷五,有《一卷》四首,其二云:“仁庙遭逢苏子美,汉文矜宠贾长沙;两人成就终如许,万古风云更可嗟!雪里岂无含翠草,春深原有未开花。笑摩腰带从容记,几个金龟在酒家?”与前两诗,皆悲才士遭逢不偶之不幸也。而简斋能推开一步,扩及古今。复用比兴,喻及多方。若单论贾长沙、苏子美,皆是“春深”未开之花也。“雪裹”翠草,是为凭空添出,舆题意牵扯不上,但用作对仗,遂不孤立,且得“能放能收、忽敛忽纵”之妙,而哲理之精微,反以是而得完整圆融以出之矣。此简斋之所以能齟类题材中高出一着也。简斋之诗,颇有以此法见长而得窍者。如《诗集》卷三十八《答劝参禅者》云:“看破浮生一梦中,医巫何必召忽忽。世无天女休贪色,心有如来便不空。云去云来还见月,花开花落且随风。瞢然寐后蘧然觉,桑户歌声尚未终。”顾此诗虽亦合佛道之理,但仅以表一己之心态而已,实无甚独特之见也。而“世无天女休贪色”一句添出,亦似与全诗在即离即合之间,岂谓无医能治其疾欤,抑喻无大神通之上师能吸引其皈依欤,其辐射之力广矣大矣,远矣高矣。竟使全诗如平芜一片突现奇峰,煞是可观可骇也。

(三)力命相触,得失难明。简斋《诗集》卷二十五《感往事有作》有序云:“予为凤龄事至今悒悒,因忆己巳春卜妾平湖,有良家子杨氏许赠不许见,事故中止。及买舟归,而其家追余往见,则┲作不能行矣。嗣后或交臂失;或来归后又遣去,舛忤胶葛,不一而足,大有悟于佛氏因缘之说,故作是诗。”诗云:“绮丽情怀阅历身,青天碧海漫寻春。每看遭际千般幻,始信因缘两字真。花到手时偏不折,璧从怀后转生嗔。暗中自有牵丝者,笑我徒为傀儡人。”按凤龄者,其金姬之小妹,鬻阊门为奴,赎归而有以姐终焉之志,简斋不欲为枯杨之梯,为择人嫁之,不意未及半年,为大妇所虐,雉经而亡。简斋及其友人多有诗咏叹之。或曰:如此琐屑之事,适自彰其丑,笔之何为,余曰:处世无奇但率真,人难得其真也,无隐乎尔,此简斋之所以为简斋也,此简斋之所以非人之所能及也#诗之结联,亦芸芸众生之真情实况也。初吾见《续幽怪录》载韦固旅次遇月下老人以赤绳子系男女足而成婚事,即尝感叹不已,以此虽属神话寓言,而其实有至理存焉。简斋或鉴于后世婚嫁不常、桑濮交乱,乃于《续新齐谐》卷一造一“露水因缘之神”,而云系程惺峰所说,虽为狡狯游戏,实亦世态之折光也。夫婚嫁之事,古由父母媒妁,固无论矣;今则恋爱自由矣,亦岂无怨耦而各皆如愿哉!“君子之道,造端乎夫妇”,推而广之,求学能如素志乎?事业能如所望乎?子女能如父母所期乎?人唯不能前知,而称心难遂,无奈而求诸禄命。不知暗中牵丝者,与世沉浮之傀儡固不能知,通晓术数之奇士亦未必有此慧眼也。唯其可论者,乃人实未必能决定自身之命运,有时偶有不虞之誉,甚或逼来之富贵;然常多求全之毁,且不少飞来之横祸。以是常受外界左右而改易人生之途径,甚或因他人好恶而决定其人之沉浮。或曰:修德如何?此宗教家之言也。而《易》亦有“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”之说。或曰:修心补相,广选吉穴如何?此阴阳风鉴家之言也。而简斋则高视而鄙之矣。《诗集》卷三十一《遣怀杂诗》二十五首之十云:“有心积阴德,殊非高士怀。而况读《葬经》,贪鄙尤可哀。古有端木叔,六十而散财。彼岂真老悖,不念子孙哉?实见身后事,非我所安排。宣尼大圣人,晚年伯鱼灾。昭王溺于楚,成康非祸胎。看破此机关,浩浩与天偕。出门不选日,入庙不持斋。阴阳非所忌,仙佛难我绐。随云去处去,随风来处来。”生于彼时,不为物迁,而能独往独来,豁达随化,难矣哉,难矣哉,世诚难得其人也!

(四)屈子《天问》,后多效之。简斋有诗,变化出没,或答或论,极耐人思。如《诗集》卷八《意有所触得诗三首》之一云:“天地汤风轮,三百六十度。星坠与木鸣,不能稍回护。何况蚩蚩氓,傀儡宁不悟。耳目手足间,丹漆胶丝竹。汝巧非汝能,汝拙非汝误。茫茫大化中,主之别有故。”或曰:此乃不明科学之理所致也。然世固多高才傺、庸奴位崇者矣。故此诗当与其《诗集》卷十四《遣怀》三首之二语相参也。诗云:“才人已嫁邯郸卒,名士谁当曳落河。出世风怀蝴蝶梦,伤心春事鹧鸪歌。聪明得福人间少,侥亻幸成名史上多。帘外芙蓉好颜色,晚秋寂寞照金波。”颈联之语虽浅,包揽古今人物,亦已更仆难数矣。转观前诗。茫茫大化中,主之别有故”之结语,是答而不答也。又卷四《书怀》四首之一云:“我不乐此生,忽然生在世;我方乐此生,忽然死又至。已死与未生,此味原无二。终嫌天地间,多此一番事。”是诘而答之也。然思之深沉若此者,最易遁入佛老以求人生之解脱,独简斋不为,盖极重血性之情故也。故《诗集》卷七《偶成》四首之一云:“神仙居空中,日见他人死。对之不断肠,其人非君子。冥然但一气,来往徒清风。山河既已改,妻孥复已空。惆怅不能已,翻身归寰中。借此煅炼术,巧作逢迎功。以彼枯槁后,极此贪恋胸。所以偃月堂,昏然李相公。”犹记放翁《诗集》卷三十六有《杂感》十首之四云:“百年鼎鼎成何事,寒暑相催即白头。纵得金丹真不死,摩挲铜狄更添愁。”彼此皆有情,是其同也。顾放翁但添愁而已,故仍不忘学道参禅:而简斋则进而非难仙人,境界似更高一着矣。《诗集》卷三十二《书所见》二首之二更自我表白云:“形神偶相交,忽然竟有我。及其既散时,空云无一朵。来非我有心,去非我有意。物物有一生,人人有一世。所以达观人,游行在空际。来共云卷舒,去随风摇曳。不谈佛与仙,恐受彼拘系。既已说长生,何以悠然逝;既已悟无生,何必又词费?”因又忆及唐人沈既济《枕中记》小说,是讽世亦醒世者也。后王嗣《管天笔记外编》载有吕翁祠二诗,其一为李宾之诗云:“举世空中梦一场,功名无地不黄粱。凭君莫向痴人说,说与痴人梦转长。”又一为端溪王崇善诗云:“曾闻世有卢生梦,只恐人传梦未真。一笑乾坤终有歇,吕翁亦是萝中人!”认为“二诗一顺题,一翻案,俱称妙绝,如香象渡河,彻底截流,他人无复下手处矣”。而未及二诗哲理之蕴深。王诗语意,前引曲园《齐物诗》首篇亦有之,虽题情不一,而实尚无王诗之醒豁自然也。

(五)简斋《诗集》卷十八《苔》诗云:“白日不到处,青春还自来。苔花如米小,也学牡丹开。”后曲园《春在堂诗编》二《乙己编》有《偶成》云:“自春徂夏雨还风,芳信都归冷淡中。无奈名花心不死,明知风雨也须红。”曲园所抒,乃学人才士之心志与毅力也。简斋所喻,易于使人联想及晚明之斗方名士,无不“坐顶桥、刻部稿、娶个小”者。此可以刺论也。又人之不欲自贱自小也。纵日不照临,亦不甘落漠,而欲展其微才,此可以褒论也。倘不与神会,又何从而得之!

南宋诸大家,萧、尤存诗不多,殊难作论,放翁、诚斋、致能,都各有集。致能温润而欠妥贴;放翁诗多重句,甜熟与甜俗之诗,固自不少,但尚不若后人之滥俗与烂熟也;诚斋诗多趣而近俚,轻率与鄙俗之作尤多。或有谓诚斋诗实过放翁者,予未敢苟同。然诸家诗,佳者全在近体,古诗罕有与前修媲美者。放翁对句,巧不可阶,多具名言:如卷一《奇陈鲁山》:“平生学力所到处,正要如今不动心。”卷二《送苗国器司业》:“万事不如公论久,诸贤莫与众心违。”卷五《夜读了翁遗文有感》:“吾曹自欲期千载,世论何曾待百年。”卷六《甫饭市中小饮呈坐客》云:“已能自置功名外。尚欲相期意气中。”同卷《自警》云:“草木欣欣渠得意,乾坤浩浩我何私。”卷八《昼卧》云:“身外极知皆梦事,世间随处有危机。”卷九《次韵季长见示》云:“成败极知无定势,是非元自要徐观。”卷十九《思归》云:“空无术致长生药,那得愁供有限身。”卷十九《晚游东园》云:“痴人自作浮生梦,腐骨那须后世名。”卷二十四《闭户》云:“安乐本因无事得,功名多忌巧中求。”卷四十九《读史》云:“功名多向穷中立,祸患常从巧处生。”卷六十八《进德》云:“迷时误认毒为药,定后始知天胜人。”同卷《一编》云:“道有废兴何与我,心无愧怍始知天。”又《小疾偶书》云:“但知元气为根本,正使长生亦比糠。”卷七十二《秋雨中作》云:“行道敢希千载上,会心聊付一编中。”卷七十七《寓叹》云:“达士共知身是患,古人尝谓死为归。”卷七十九《书感》云:“成败只堪三叹息,是非终付一胡卢。”五律如卷十六《病中》云:“忍穷安晚景,留病压灾年。”卷二十三《有感》云:“身外浮名小,胸中浩气全。”虽意非己出,而拈合醒目,入人心脾。余于简斋,有两联最所激赏:一为卷三十《留别香亭》六首之五颔联:“认路莫随风色转,看花须耐雪中春。”常用以自励励人。另一则为断句:“双眼自将秋水洗,一生不受古人欺。”窃以为“古”字若改为“世”字,内涵更广,然而真能不受人欺,则诚难乎其难矣。

唐宋后诗之浑厚者,无过金之元遗山;《论诗绝句》之最具诗情者,亦无过遗山。唯元氏为诗好用成句,时参俗语,亦其一病。论诗则重刚轻柔,致遭多人之诘难。但如《芳华怨》、《后芳华怨》,则风华绮丽;《天门引》、《蛟龙引》,则豪气郁勃;《赤壁图》、《荆棘中杏花》,则长言咏叹,为李、杜、韩、苏后仅见之七古。

元人诗多丰致,微近于薄,其突出之杰士,唯杨铁崖乎!人奇、事奇、诗文尤奇,非之者目为文妖,守旧者少见多怪之言也。或有谓其胎息昌谷者,而其才气实大为过之。铁崖酒酣,常白歌《鸿门会》乐府,是用昌谷体者也,而人多谓不及谢皋羽。姑录三家暨后之继作者于后:

《公莫舞歌》(李贺《昌谷集》卷二)

“公莫舞歌”者,咏项伯翼蔽刘沛公也。会中壮士,灼灼于人,故无复书,且南北乐府,率有歌引。贺陋诸家,今重作《公莫舞歌》云。

方花古础排九楹,刺豹淋血盛银罂。华筵鼓吹无桐竹,长刀直立割鸣筝。横眉粗锦生红纬,日炙锦嫣王未醉。腰下三看宝光,项庄掉Ω拦前起。材官小臣公莫舞,座上真人赤龙子。芒赐云端抱天回,咸阳王气清如水。铁枢铁楗重束关,大旗五丈撞双镶。汉王今日颁秦印,绝膑刳肠臣不论。

《鸿门宴》(谢翱《发集》卷五)

天云属地汗流宇,杯影龙蛇分汉楚。楚人起舞本为楚,中有楚人为汉舞。鹈淬光雌不语,楚国孤城泣俘虏。他年疽背怒发此,芒砀云归作风雨。君看楚舞如楚何,楚舞未终闻楚歌。

《鸿门会》(杨维桢《古乐府》卷一)

天迷关,地迷户。东龙白石西龙雨。撞钟饮酒愁海翻,碧火吹巢双。照天万古无二乌,残星破日开天余。座中有客天子气,左股七十二子连明珠。军声十万振屋瓦,拔剑当人面如赭。将军下马力拔山,气卷黄河酒中泻,剑光上天寒彗残,明朝画地分河山。将军呼龙将客走,石破青天撞玉斗。

《鸿门高》(李东阳《怀麓堂集》卷一)

鸿门高,高屹屹。日光荡,云雾塞。双舞剑,三示块。壮士入,目眦折。谋臣怒,玉斗裂。网弥天,龙有翼。龙一去,难再得。

《鸿门宴》(林子真)

翳云埋空日色黄,一龙一蛇闲相将。指天有约君莫舞,后入者臣先者王。此日鸿门判生死,战场此日华筵裹。汉王若失我为禽,宝无光玉剑起。覆卮壮士怒酒醺,芒赐山北愁归云。一双玉斗正飞屑,汉王间道驰至军。

按周亮工《闽小纪》卷四《鸿门宴》条云:“谢皋羽《鸿门宴》一篇,可泣鬼神,杨用修极称之。又有杨廉夫、韩仲村继作,稍不及也。闽中林子真复拟作一首”云云,称其“奇峭可喜,不减廉夫、仲村也。”仲村诗未见。

又《渔洋诗话》卷上,载其十七叔祖考功季木,有《题项王庙壁》诗,虽非单叙鸿门宴者,而题情实亦近似。诗云:“三章既沛秦川雨,入关更肆阿房炬,汉王真龙项王虎。玉三提王不语,鼎上杯羹弃翁姆,项王真龙汉王鼠。垓下美人泣楚歌,定陶美人泣楚舞,真龙亦鼠虎亦鼠。”蒙以为推皋羽者虽多,宾之为短句别调可作别论,倘以音韵声调论,终以老铁为胜也。季木诗意自佳,惜哑而不可诵,渔洋必亦知之,顾语不及此,岂为长者而讳之欤?

铁崖竹枝,亦独出当时,虽率意而高爽,非仅梦得之续也。读者不察,仁题而遂一之,误矣。

明诗浑而言之,有两极端:复古者重气魄,时或流于枵响,模拟乃成优孟衣冠,则前后七子是也。创意或成纤巧而浮浅,转而乃成孤峭而幽深,由公安以至竟陵是已。

前七子以李何为首,人或各作左右袒,倘以诗风而论,自以李献吉为宗。后七子以李王为首,王学虽博,诗则以李于鳞为主,谢茂秦次之。二李,陈黄门等选于鳞诗独多,而却推献吉为“国朝第一”。西昆ㄎ扌奢义山,而佳篇甚少,七子师法盛唐,力作甚多,律诗之堂皇豪壮,且有突过前贤者。此假古董之所以有时反较真古董之更能赏心动目者也。

余最爱献吉之《出塞》云:“黄沙(一作河)白草莽萧萧,青海银川杀气遥。关塞岂无秦日月,将军独数霍嫖姚。往来饮马时寻窟,弓箭行人日在腰。晨发灵州更西望,贺兰千嶂果云霄。”“关塞”句,从王龙标“秦时明月汉时关”句化出。“汉嫖姚”从少陵“借问大将谁?恐是霍嫖姚”语化出。“弓箭”句亦从少陵“车辚辚,马萧萧,行人弓箭各在腰”拈出,此夫人之所共知者也。然以之缀合成对,气势特雄。尝忆赵松雪论诗,见诸陶九成《辍耕录》卷九。谓“作诗用虚字殊不佳,中两联填实方好”。后黄子实《香石诗话》录刘随州《长沙过贾谊宅》云:“三年谪宦此栖迟,万古惟留楚客悲。秋草独寻人去后,寒林空见日斜时。汉文有道恩犹浅,湘水无情吊岂知。寂寞江山摇落处,怜君何事到天涯?”谓“此诗颇脍炙人口,石评其都是虚字,薄弱不可耐。盖以篇中所用此、惟、独、空、犹、岂、处、何等虚字,甚轻弱,全靠此等字周旋故也。作七律者不可不知此病。”又尝忆更为脍炙人口之秦韬玉《贫女》诗:“蓬门未识绮罗香,拟良媒亦自伤。谁爱风流高格调,共怜时世俭梳妆。敢将十指夸纤巧,不把双眉斗画长。可恨年年压金线,为他人作嫁衣裳!”屈悔翁病此诗六句皆平头;不唯此也,盖正蹈松雪、石之禁忌。纪文达谓诗之“格调太卑”,良有以也。顾转观献吉此诗,撼联用“岂”、“独”两虚字为匹对,则如壁立万仞,壮伟无伦;末联“更”、“果”两虚字为呼应、搭配全句,远瞩高瞻,足以开阔襟胸,涵畜浩气,是又不可一概而论非填实不可也。

献吉粗豪,与地、景、情皆切;于鳞庄重,则时或与之离矣。《沧溟先生集》卷十有《和吴太常南楼烟雨之作》云:“南楼迢递俯丹梯,烟雨萧条拂槛低。越徼层阴千里合,吴门春树万家迷。江流欲动帆樯外,山色才分睥睨西。一自不斋多暇日,新诗谁与醉同题?”嘉兴南湖,登烟雨楼远眺,纵有望远镜,亦见不到山色与江流也。南湖有游艇,焉得帆樯?信口大言,几同狂瞽。即有兴会,亦不容缩地移山,变幻其本来面目如此之巨也。又卷八《送俞按察之湖广二首》之一云:“帷十载使君东,开府还当楚地雄。江汉日高天子气,楼台秋敞大王风。重瞻执法临台象,自许论文见国工。有客倘能《鹦鹉赋》,莫令才子叹飘蓬!”钱牧斋《列朝诗集小传》丁集上,尝谓前辈拈此诗撼联,云“此当贺陈友谅登极诗也”,则挖苦过甚。细按此诗,“大王风”用宋玉《风赋》事,原是本地风光,未尝不妥。惟“天子气”语夸而失体耳。倘以古代分野论,则不唯项王为楚霸,即汉祖亦楚产也。则云“天子气”者,亦勉强可通。全诗于俞按察之赞誉与希冀,则要言直道,而爱才之心,灼然纸上。虽有小疵,终是白璧之瑕。大约于鳞之才,亦能刚而不能柔也。其《杪秋登太华山绝顶》云:“缥缈真探白帝宫,三峰此日为谁雄?苍龙半挂秦川雨,石马长嘶汉苑风。地敞中原秋色尽,天开万里夕阳空。平生突兀看人意,容尔深知造化工。”《皇明诗选》宋辕文评曰:“三四雄秀,结奇傲,特亦可解,但不佳耳。”此盖对李舒章称此诗“结意未可解,然亦无伤于体”而言。余以辕文此解为是。其所以“不佳”者,一以失比兴而近于文之说明,二倘以文意明之,又乏感情色调之长言咏叹也。若杜诗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”,“千载琵琶作胡语,分明怨恨曲中论”,“三年奔走空皮骨,信有人间行路难”,何尝不佳,于鳞则非是也。此诗首联亦是空套常语,颈联则平铺排比拼凑之。仅只颔联一联可取。倘作比较,鄙意以为尚不如《送俞按察》之能句句入叩也。

献吉《李空同全》集卷六十一《再与何氏书》云:“百年万里,何其层见而叠出也?”又褚人获《坚瓠七集》卷四《日月乾坤》条云:“陈白沙(宪章)作诗多用日月,庄孔阳(昶)多用乾坤,时有嘲者云:‘公甫朝朝吟日月,定山日日弄乾坤。’”按好用此惹大口气语,实是少陵之偏嗜。世所传诵者,如《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》诗颔联:“万里伤心严谴日,百年垂死中兴时”;《登高》颈联:“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”;《春日江村五首》之一颔联:“乾坤万里眼,时序百年心”;《中夜》颔联云:“长为万里客,有愧百年身”;《投赠哥舒翰开府二十韵》云:“日月低秦树,乾坤绕汉宫”;《送灵州李副使》云:“血战乾坤赤,氛迷日月黄”;《登岳阳楼》颔联:“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”;《衡州送李大夫七丈勉赴广州》颈联:“日月笼中鸟,乾坤水上萍”等等,皆是也。若分散于各篇,则张皇之词,如阔、长、大、奔、涌、高、独、自、波涛、沧海、风雨、鬼神之类,触目皆是;百年、万里、乾坤、日月,更无论已。前引牧斋书记海陵生尝借于鳞语为《漫兴》戏之曰:“万里江湖回,浮云处处新。论诗悲落日,把酒叹风尘。秋色眼前满,中原万里频。乾坤吾辈在,《白雪》误斯人。”倘易末联为“乾坤真阔大,诗圣独留神!”转以加诸少陵,亦未尝不合也。窃谓词语之多复而少变,自是诗家一病,但亦当看其如何处置耳。即以“日月”、“乾坤”而论,如张世南《游宦记闻》卷二载宋初岷山焦夫子一联云:“两轮日月磨兴废,一合乾坤夹是非。”脱尽窠臼,意味殊深,又岂可厚非哉!

唐后论诗者,以诗似太白者,有三人焉,即宋之郭祥正(功甫),明之高启(青丘),清之黄景仁(仲则)也。以余观之,实皆不类:

相传功甫母梦李白而生功甫,其诗初为荆公、圣俞所赏,圣俞尝曰:“天才如此,真太白后生也。”因作《采石月赠郭功甫》云:“采石月下访谪仙,夜披锦袍坐钓船。醉中爱月江底悬,以手弄月身翻船。不应暴落饥蛟涎,便当骑鱼上青天。青山有家人谩传,却来人间知几年。在昔孰识汾阳王,纳官贳死义难忘。今观郭裔奇俊郎,眉目真似攻文章。死生往复犹康庄,树穴探环知姓羊。”诗见《梅尧臣集》卷二十四。同时潘清逸亦有诗戏之,有“尽怪阿戎从幼异,人疑太白是前生”之句。梦寐荒唐,诗人狡狯,一时兴到,语岂能征。功甫诗造语虽豪,而着力过猛,故《彦周诗话》尝记黄山谷戏谑之曰:“公做诗费许多气力做甚?”《王直方诗话》又记东坡谓其诗有“十分”,乃“七分来是读,三分来是诗”也。《复斋漫录》又记张芸叟评其诗,“如大排筵席,二十四味,终日揖逊,求其适口者少矣。”是于太白之飘逸自然,差之远矣。倘云于兹可见明七子之先声,似反更见承递之迹也。

人以青丘为明代第一诗人者夥矣。又以后之神似太白者,无有及乎青丘者也。青丘自是天姿颖发,且巧于仿效,而自身之面目则犹未成长定型也。《四库提要》、《明诗别裁》皆有见于此,可不必多赘。要之,其诗纵有模拟青莲处,实与青莲未可等同一体者也。

目仲则为清之李白者尤不胜数。考其由来,一为乾隆三十六年辛卯(一七七一),诗人二十三岁,朱竹君为安徽学政,于冬十二月偕诸名士游采石,仲则有《太白墓》诗。开端即云:“束发读君诗,今来展君墓。清风江上洒然来,我欲因之寄微慕。”再则云:“我所师者非公谁”,末复云:“死当埋我兹山麓”。既仰慕师法如此,为诗宁不一步一趋乎?而不明诗人本意,但抒异代同心之感,吊太白实乃自伤,有如温飞卿《遇陈琳墓》之微意也。二为次年三月上巳,为会于采石之太白楼,赋诗者十数人,仲则年最少而诗则首选,一时传钞竞写,而此诗恰又与太白情事相关,遂更易与之拈合并语。三为诗人卒后,其友洪北江为《行状》,一则曰:“自湖南归,诗益奇肆,见者以为谪仙人复出也。”再则曰:“复始稍稍变其体,为王、李、高、岑,为宋元诸君子,又为杨诚斋,卒其所诣,与青莲最近。”其他友人如吴兰修、左辅暨《武进阳湖合志》、《清史列传》,遂皆从而裁剪之,后遂更有多人迳称其“诗学李白”、“诗似李白”矣。竟乃“双眼自将秋水洗”之袁简斋,于《仿元遗山论诗》亦称“中有黄滔今李白”;后于《哭黄仲则》之《序》中始改语“七古绝似太白”。实则仲则之诗,虽有胎息太白处,而个人风调之独具,未尝有与同声共气者也。世之论者,不以耳代目,沉浸其中而有神会者,其唯张南山《国朝诗人征略》(卷三十九)乎!南山虽其太白楼赋诗事迹,而绝不将其诗风与太白牵连,倘无慧眼卓识者岂能为之乎哉!

善为力者当能使重若轻,而不在声嘶力竭之叫嚣么喝也。艺之为德也亦若是。倘论书,颜筋柳骨,不抵北海之健体;而如象之北海,又焉得如龙之右军?论诗,《冷斋夜话》尝记盛学士次仲、孔舍人平仲同在馆中雪夜论诗,平仲曰:当作不经人道语,曰:“斜拖阙角龙千丈,淡抹墙腰月半。”坐客皆称绝。次仲曰:句甚佳,惜其未大。乃曰:“看来天地不知夜,飞入园林总是春。”平仲乃服其工。其实非唯大与不大之别,盖乃是着力不着力之故耳。但如《西清诗话》卷中记王文穆钦若未第时,以屏间“龙带晚烟离洞府,雁拖秋色入衡阳”一联,时章圣以寿王尹开封府径过其舍,见而大加赏爱,以“此语落落有贵气”,其后竟以此信任颇专而致位上相云。倘以诗联而论,与平仲所作,原相仿佛,亦嫌着力太甚也。举轻若重,与郭功甫、李于鳞等耳。王联之受赏于上,特上之所好在是耳,绝非其诗联之有富贵气而遂能致身富贵也。

大贾深藏若虚,大贵轻裘缓带,从不以排场喝道赫人也。宋人笔记及诗话,多载晏元献论富贵诗,以江为“吟登萧寺旃檀阁,醉倚王家玳瑁筵”非贵族;“轴装曲谱金书字,树记花名玉篆牌”乃乞儿相;“老觉腰金重,慵便玉枕凉”亦未是富贵语。不如“笙歌归院落,灯火下楼台”善言富贵。盖言富贵,不及金玉锦绣,惟说气象,故以“楼台侧畔杨花过,帘幕中间燕子飞”、“梨花院落溶溶月,柳絮池塘淡淡风”为重,每语人曰:“穷人家有此景否?”以上撮摘各家记载,大要谓不当重装点,须论气象。此言是也,而犹未尽。鄙意还当论气韵与声律,综合而咏,始得其全。如王建《宫词》云:“金殿当头紫阁重,仙人掌上玉芙蓉。太平天子朝迎日,五色云车驾六龙。”气象自佳,但仅点缀宫廷字面,深沉则未达也。又如夏英公竦《廷试》诗云:“殿上衮衣明日月,砚中旗影动龙蛇。纵横礼乐三千字,独对丹墀日末斜。”此诗受题材限制,然亦清贵之象也。唯傲气十足,得意而忘形。昔贤云:富贵人到傲,终无了局。英公虽善学多才,文辞典丽,治绩有为,卒得“文庄”之谧,而世论乃与王钦若文穆公、丁谓晋公皆有奸邪之目。见微知著,则如此之富贵,亦不足取也。又司马温公《客中初夏》云:“四月清和雨乍晴,南山当产转分明。更无柳絮因风起,惟有葵花向日倾”。虽是即景生情之作,而太平宰相之寓意存焉。然疑是有意为之之作,尚欠自然自如之情致也。世俗之论富贵诗者,多忍蒙读物《千家诗》中上三诗为准的,因特辨其微焉。

又后之言富贵诗者,多以明初期三杨之“台阁体”为典范。《四库提要》于《杨文敏公集》亦谓子荣发为文章,“具有富贵福泽之气”,且谓其“逶迤有度,醇实无疵,台阁之文所由与山林枯槁者异也”。虽褒多贬少,然“余波所衍,渐流为肤廓冗长,千篇一律”。而于《东里全集》下论士奇:“虽乏新裁,而不失古格。”杨弘济之诗文,所见不多。以二杨而论,乏新裁,失自我;是诗虽有富贵气,而实非可称许之好诗也。其所得不及夏英公、司马温公尚远,故可存而闲置之。鄙意最具诗之特色而又得富贵真气者,唯李宾之为千古之首选。宾之于气象、气韵、声律而外,雍容华贵之丰神,浑厚严整之格调,全出之内养,此其所以难得也。如《诗前稿》卷十一《立春日车驾诣南都》云:“暖香和露绕蓬莱,彩仗迎春晓殿开。北斗旧杓依岁转,南郊佳气隔城来。云行复道龙随辇,雾散仙坛日满台。不似汉家还五时,甘泉谁羡校书才。”或曰:此亦题材所决定耳,然韵律自好。又如《北上录》有《九日渡江》云:“秋风江上听鸣榔,远客归心正渺茫。万古乾坤此江水,百年风日几重阳。烟中树色浮瓜步,城上山形绕建康。直过真州更东下,夜深灯火宿维扬。”辕文评前诗为“气象和平”,移此四字于此作,亦无不合也。归愚所选各首,皆亲切可诵。其未选者,若《怀麓堂全集诗前稿》卷十五《山大忠祠诗四首》,余尤爱而诵之。诗云:“国亡不废君臣义,莫道祥兴是靖康。奔走耻随燕道路,死生唯著宋冠裳。天南星斗空沦落,水底鱼龙欲奋扬。此恨到今犹未极,山东下海茫茫。”“汴城杭郭总邱墟,三百年来此卜居。海内山河非汉有,岭南民物是周余。行宫草草慈元殿,讲幄勤勤大学书。

辛苦相臣经国念,有才无命欲何如!”“北风吹浪覆龙舟,溺尽江南二百州,东海未填精卫死,西川无复杜鹃愁。君臣宠辱三朝共,运数兴亡万古仇。若遣素王生此后,也须重纪宋春秋。”“宋家行在日南迁,胡骑长驱百万鞭。湖海有灵翻佑贼,江流非堑枉称天。庙堂遗恨和戎策,宗社深恩养士年。千古中华须雪耻,我皇亲为定幽燕。”如此题情,能哀而不伤,悲而不愤,非痛定思痛,宁无偏激郁勃之气乎!牧斋作《列朝诗集小传》,于七子、竟陵,一笔抹倒,殊失公允,为翻其排击长沙之案,乃独重宾之,中谓其“以金钟玉衡之质,振朱弦清庙之音,含咀宫商,吐纳和雅,飒飒乎,洋洋乎,长离之和鸣,共命之交响也”。非故作反调,实获我之心焉,故特撮而录之,以见其富贵诗之真谛所在,非仅为余一人之私言也。

余不解梨园,顾于角色之类别,以与诗人之诗相比附,最肖者得十余人焉。李宾之(东阳),正生也。李献吉(梦阳),正净也。李于鳞(攀龙)、蒋心余(士铨)、王仲瞿(昙),副净也。正旦之青衣,王渔洋(士礻真)也。贴旦者,陆务观(游、)袁简斋(枚、)赵瓯北(翼)也。花旦者,吴梅村(伟业、)陈碧城(文述、)舒铁云(位)也。老外者,苏子瞻(轼)也。老旦者,黄山谷(庭坚)也。或曰:是岂不太重渔洋而轻苏黄乎?曰非也。世俗多重生、旦,轻老外、老旦,殊不知以生、旦论,高下差别极大,而老外、老旦之难得其唱腔之高妙也。“诗到无人爱处工”、“才高难入俗人机”,二语可为老外、老旦吐气扬眉者矣。

余正作如是观时,即见虞淳熙《袁中郎解脱集题词》,亦以梨园拟诗,但与本人所拟,大相迳庭,取资不同故也。兹录其语云:“大地一梨园也。曰生、曰旦、曰末、曰丑、曰净,古今六词客也。壤父而下,不施粉墨,举如末;陈王作净丑面,然与六朝、初唐人俱是贴旦;浣花叟要是外,李青莲其生乎?任华、卢仝诸家,半净半丑,而乐天、东坡,教化广大,色色皆演;王维、张籍,韩子苍所谓‘按乐多诙气’,率歌工也。”以下专捧中郎,亦尚多趣:“袁中郎自诡插身净丑场,演作天魔戏,每出新声,辄倨《主客图》首席。人人唱《渭城》,听之那得不骇。至抵掌学寒山佛、长吉鬼、无功醉,士并谓为真。乃中郎且晒好音不好曲矣。头脱乌纱,足脱凫舄,口脱《回波词》,身脱亻辰子之象,魔女魔民,惟其所扮,直不喜扮法聪。若活法聪,则唱落花人是顾,阎老无如予何。中郎畏阎老哉?波波吒吒声,几许解脱,中郎定不入畏。”盖以法聪、阎老,喻讥于鳞辈耳。袁伯修于唐好白乐天,于宋好苏东坡,其集名《白苏斋类稿》,虞氏题词,亦称颂二家,谓其“色色皆演”,同推为“广大教主”,亦中郎阿兄之遗意也。然三袁之诗,实鲜可扌采,谴责于鳞,无所不至,而其自作,乃大不如。倘以文论,则破执八家空套,信笔而言,绝不妞妮作态,而却甚有天趣。中郎游记之作,尤能引人入胜。吾论公安,颇重其文而薄其诗,不知世有共识者乎?

以梨园喻诗,亦各有所见,未可执一而定也。读虞长孺《题词》后,旋又见板桥之以之拟词。见其集《补遗》中《与江宾谷江禹九书》。其言曰:“词与诗不同,以婉丽为正格,以豪宕为变格。燮窃以剧场论之:东坡为大净,稼轩为外脚,永叔、邦卿正旦,秦淮海、柳七则小旦也。周美成为正生,南唐后主为小生。世人爱小生定过于爱正生矣。蒋竹山、刘改之是绝妙副末,草窗贴旦,白石贴生,不知公谓然否?”此说余颇首肯,若推而广之,《花间》、《阳春》,类多小生、小旦;温飞卿,正旦也;冯正中,小生中尤为出色之名角;北宋之晏小山,小旦中之佼佼然者也。南宋而后,则刀枪杂弄者多,专精而拔萃者不多见矣。

又闻陈石遗尝以诗体喻梨园,略称七古如大面,五古如须生,律句则正生青衣,绝句则小生花衫云云,窃谓倘以七古论,唯长篇之作始类大面,短句则未必也。石遗论诗论文,都时有卓见,纵有偏激之处,亦不足为累,唯自作大都平平,无逊清诸遗老之精深超越也。

以诗词及诗体拟梨园,实乃喻其小者耳。从古皆尝有天地大舞台,舞台小天地之说。于是有“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”之讥。相传纪河间本此意演作戏台联云:“尧舜生,汤武净,五伯七雄丑脚耳。汉祖唐宗,也算一时名角,其余拜相封侯,不过肩旗打伞跑龙套(一作‘不过摇旗呐喊称奴婢’;)《四书》白,《五经》引,诸子百家杂曲也,杜甫李白,能唱几句乱弹,此外咬文嚼字,都是求钱乞食耍孩儿(一作‘都是沿街乞食闹莲花’。)”然是联《纪文达公遗集》不载。岂身为弄臣,有所忌讳,遂删而不存欤?又近人名段中皑者,撰题戏台联,亦本此意,语较概括洗炼,而讽愤之情深远矣。联云:“喂,何必认真,看他们武略文才,任吐气扬眉,不过乱抓几把;唉,无非是戏,似这班秦皇汉武,到曲终人静,原来胡闹一场!”

看穿世态,高者卑之,大者小之,美者丑之,较早者莫过于元张鸣善《双调水仙子》(讥时)之曲,曲云:“铺眉苫眼早三公,裸袖揎拳享万锺。胡言乱语成时用。大纲来都是烘。说英雄谁是英雄?五眼鸡,歧山鸣凤;两头蛇,南阳卧龙;三脚猫,渭水非熊。”其后倪云林(瓒)拟之为《双调折桂令》云:“草茫茫秦汉陵阙,世代兴亡,却便似月影圆缺。山人家堆案图书,当窗松桂,满地薇蕨。侯门深何须刺谒,白云自可怡悦。到如今世事难说,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难,不见一个豪杰!”按《三国志注》引《魏氏春秋》曰:籍尝登广武,观楚汉战处,乃叹曰:“时无英雄,使竖子成名。”《东坡志林》、《容斋随笔》皆以为系尝见是时无英雄如昔人者,是也。独李太白《登广武古战场怀古》则误以为系言刘项。实则嗣宗乃借事讥世,未尝菲薄刘项,至倪迂洁癖自高,始卑视一切历史人物也。至清初尤西堂之“感遇”词,寄调《满江红》者,则又别是一番怀抱矣。词曰:“我醉欲眠,且收了眼光青白。分付与、死便埋我,陶家之侧。天下山川吞八九,腹中人物容千百。任诸君拍手笑狂生,乾坤窄。 破面鬼,焦头客;福建子,山东贼。问何人请剑,何人投笔?我梦化为蝴蝶舞,醉来敲破珊瑚。叹一腔热血洒何时,青衫湿!”

放眼宇宙而以大说小者,无过于杜少陵与范石湖。杜之《衡州送李大夫七丈勉赴广州》诗云:“斧钺下青冥,楼船过洞庭。北风随爽气,南斗避文星。日月笼中鸟,乾坤水上萍。王孙丈人行,垂老见飘零。”《杜诗镜铨》卷十九云:“日月之长,但如笼鸟,乾坤之大,止作浮萍。二句即自述垂老飘零之状。”纪河间则以粗犷枧之,实哀而壮,沉郁之至也。范之《信笔》云:“天地同浮水上萍,羲娥迭耀案头萤。山中名器两芒层,花下友朋双玉瓶。童子昔曾夸了了,主翁今但诺惺惺。旧田赢得无多事,输与诸公汗简青。”(诗见《范石湖集》卷二十五。)首联自天体以观,固如是也,而南宋人有此设想,殊见奇特。

又有以小说大者。唐罗公升《溪上》云:“往步吞奇览,今年遂《考》。门前溪一发,我当五湖看。”清赵瓯北《曝背》云:“晓怯霜威犯鬓皤,拟营暖室怕钱多。墙根有日无风处,便是尧夫安乐窝。”(诗见《瓯北集》卷二十五)穷措大除诵此聊以自慰外,别无良法。顾墙根有日可曝,门前有溪可赏,尚可倚依,而庄生之空,则窃有私议焉。按《列御寇》篇云:“庄子将死,弟子欲厚葬之。庄子曰:‘吾以天地为棺椁,以日月为连璧,星辰为珠玑,万物为裔送,吾葬具岂不备邪?何以加此。’弟子曰:‘吾恐鸟鸢之食夫子也。’庄子曰:‘在上为鸟鸢食,在下为蝼蚁食,夺彼与此,何其偏也!’”夫鸟鸢与蝼蚁同为一食,达矣,而以天地为棺椁云云,于解脱犹未达一间,不唯以其言为虚无凭倚也。夫按婆罗门及释氏以言,世界原为四大合成,印度医理,即以探原四大形成病原以治之,人死则仍归之四大。后来佛之供舍利、漆肉身,非释迦之本意也。是则何必须以天地为棺椁,日月为连璧,星辰为珠玑,万物为裔送哉!即《易》之《系辞》亦曰:“乾坤毁,则无以见《易》;《易》不可见,则乾坤或几乎息矣。”前引王崇善《吕翁祠》诗亦云:“一笑乾坤终有歇,吕翁亦是梦中人。”至斯时也,而天地所为之棺椁、万物之所裔送,则又安在乎!善乎张横渠《西铭》之言曰:“生,吾顺也;没,吾宁也。”既不堕空,亦去妄念,不忮不求,守此中道可耳。

施闰章(愚山)《文集》卷六《陈伯玑诗序》云:“历下、竟陵,互相。”第吾见后七子之一谢榛(茂秦)《四溟诗话》卷四有云:“凡作诗不宜逼真,如朝行远望,青山佳色,隐然可爱,其烟霞变幻,难于名状。及登临,非复奇观,惟片石数树而已。远近所见不同,妙在含糊,方见作手。”而《唐诗归》卷二谭元春评陈子昂《度峡口山赠乔补阙知之王二无竟》诗“远望多众容,逼之无异色”,亦云:“予尝言:远山作青色、碧色、水墨色,驱车其上,直是一土堆石块耳。思其色所由成不可得。诵子昂诗,知其同想。”则立论何异口同声乃尔。考朱秀水《静志居诗话》卷十八《谭元春》条有云:“桐乡钱麟翔(仲远)友于友夏,忄互言‘《诗归》本非锺谭二子评选,乃景陵诸生某假为之。锺初见之怒,将言于学使除其名。既而家传户诵,遂不复言’云。”其语若可信,则《诗归》评选,悉非锺谭之意矣。顾其语别无旁证,后于朱氏之书,言及锺谭及《诗归》者,皆未尝引及之,何欤?存疑之可也。后严遂成(海珊)有《富阳舟晓》诗,似在更进而阐其理云:“晓色能移山,置之烟雨裹。重帘隔美人,朦胧倦梳洗。须臾云褰帷,闯然装ㄈ诡。物忌太分明,以此悟妙理。若有若无间,目成而已矣。”此皆言景也,移以言情,又何尝不如是?窃念少翁致李夫人之魂,而使汉武遥望而神思恍惚,念念不忘者,亦唯在“若有若无”此一礻必奥处也。纪河间《阅微草堂笔记》卷十二尝记梦其已卒侍妃沈氏明情状,后题其遗照二绝,其一云:“几分相似几分非,可是香魂月下归?春梦无痕时一瞥,最关情处在依稀。”正可为李夫人故事进一解。余按王渔洋《冶春绝句十二首》之三云:“红桥飞跨水当中,一字阑干九曲红。日午画船桥下过,衣香人影太忽忽。”其所以能脍炙人口,亦唯在若隐若现,而包孕无穷耳。举凡论“含蓄”、讲“神韵”、解“心理距离”、倡“朦胧美”者,似皆可以此道通之。

谈明诗者,世不乏人,皆好严嵩(分宜)之《钤山堂集》,兼及阮大铖(圆海)之《咏怀堂诗》。及伪满成立,抗战军兴,遂又连类而及于郑孝胥(太夷)、汪兆铭(精卫)、梁鸿志(众异)、黄(秋岳)诸人,何大奸败类之多才耶!尝有人言,明诗当以严为首选,或乃个人之癖好,然《四库提要》亦言:“嵩虽怙宠擅权,其诗在流辈之中,乃独为迥出。王世贞《乐府变》云:‘孔雀虽有毒,不能掩文章’,亦公论也”云云。又尝见一笔记,乃言合明末四公子之�<!–"

www.imagediet.co.kr에 대하여

www.imagediet.co.kr 02-3482-0075 stretchmark scar treatment 화상흉터 및 튼살치료
이 글은 Uncategorized 카테고리에 분류되었습니다. 고유주소 북마크.

답글 남기기

아래 항목을 채우거나 오른쪽 아이콘 중 하나를 클릭하여 로그 인 하세요:

WordPress.com 로고

WordPress.com의 계정을 사용하여 댓글을 남깁니다. 로그아웃 /  변경 )

Google photo

Google의 계정을 사용하여 댓글을 남깁니다. 로그아웃 /  변경 )

Twitter 사진

Twitter의 계정을 사용하여 댓글을 남깁니다. 로그아웃 /  변경 )

Facebook 사진

Facebook의 계정을 사용하여 댓글을 남깁니다. 로그아웃 /  변경 )

%s에 연결하는 중